堂屋门内侧有一点潮,她用干布擦掉,又看了一眼屋顶,木梁那处旧水痕没有扩大。
她坐在堂屋长凳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平台消息:
许闻秋:【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屋里热水壶我可以用吗?我想喝点热水。】
江愈看着这条消息,
她回复:【可以。插座在床头柜旁边,烧水时放在桌面,不要放床上。】
许闻秋:【好,谢谢。】
几秒后,一号房里传来很轻的水壶声。
江愈坐在长凳上,忽然觉得这条消息反而让她安定了一些。
住客有需求,需求很具体。
她给出回答,事情结束,可控。
她回卧室时,雨声仍然在。
这次她睡着了一小段,醒来时天还没亮。
手机显示凌晨四点二十一,她没有再起来检查。
只是躺着,听雨声从密变稀,瓦片上的水线一点点断开。
山里的清晨来得慢,窗外由黑变灰,屋里也一点一点浮出轮廓。她的身体仍旧疲惫,脑子却不像昨晚那样绷得发疼。
第一个夜晚,至少过去了一半。
早上六点五十,江愈起床。
她先去厨房烧水,煮粥,煮鸡蛋。煮到一半时,她想起自己平台写的是不提供餐食。
不能因为第一位住客就改变规则。
她把鸡蛋捞出来,放进自己的碗里。
又把水壶烧满,放到堂屋桌上。
提供热水,不提供早餐,边界要清楚。
七点半,许闻秋从一号房出来。
她穿好外套,头发扎起来,精神看起来比昨天下午好一点。手里拿着垃圾袋和钥匙,先把垃圾袋放到指定位置。
“早。”
江愈点头。
“早。”
许闻秋把钥匙放到桌上。
“我八点半左右走。昨天睡得挺好,就是半夜雨声有点大,不过不吵。”
江愈看着钥匙,
“热水能用吗?”
“能用。”许闻秋说,“你说明写得很清楚。”
江愈发现,自己最近频繁听到这个词。
赵文轩说规则写得清楚。
许闻秋说说明写得清楚。
刘博文说实验记录完整,路径清楚。
原来她能给出的东西,很多时候不是温暖,不是热情,也不是让人放松的交谈,而是清楚。
清楚也有用,她把这个判断放在心里,没有命名。
许闻秋问:“退房需要检查吗?”
“要。”
“那我在堂屋等你,还是一起?”
“一起吧。”
江愈拿起手机,打开退房检查清单。
两个人走到一号房。
床单有睡过的痕迹,但不乱。垃圾桶空,窗户关着,热水壶放在桌面,插头已经拔掉。床头柜上没有水渍,卫生间地面有些湿,但不滑。纸巾用了一半,门锁正常。
没有异常。
江愈在备忘录里逐项打勾。
许闻秋站在门口,看着她检查,忽然说:“你做得比很多成熟民宿都细。”
江愈的手指停了一下,
“刚开始。”
“看得出来。”许闻秋说,“但刚开始能这样,挺少见的。”
江愈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把检查清单保存,退出来。
“可以退房。”
许闻秋笑了一下。
“好,那我收拾下山。雨停了,我走主路,不去后山。”
“嗯。”
临走前,许闻秋在院门口停了停。
她背着包,鞋底又蹭了一遍门垫,转头看向院子。
“我能拍一张葡萄架吗?只拍葡萄架。”
江愈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塌了一半的葡萄架,枯藤,新钉过的门牌,石桌上没有干透的水痕,还有院墙外那截长着白色菌丝的腐木。它们看起来并不漂亮,甚至有些破败。
可这是半山旧屋真实的样子。
江愈说:“可以。”
许闻秋拿出相机,她没有对着江愈,也没有把镜头往堂屋里探。她站在院门外侧,拍了一张葡萄架,又把相机收起来。
“谢谢。”
江愈点头,
许闻秋往山路下方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如果我写评价,可以写这里安静、规则清楚吗?”
江愈停了一下,
“请便。”
“那我就这样写。”
许闻秋挥了挥手,沿主路下山。
江愈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慢慢被雾和树影遮住。山路湿,许闻秋走得不快,经过第一个转弯时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路线,然后继续往下。
直到背影完全看不见,江愈才关上院门。
屋子重新安静下来,这一次,安静和昨天不一样。
一号房里有被人睡过一晚的痕迹。床单要洗,垃圾要处理,水壶要擦,卫生间地面要再拖一遍。堂屋桌上少了一张登记表,平台后台多了一条入住记录。
半山旧屋接待过第一个住客,不是想象,不是规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江愈回到一号房,拆床单,换枕套,打开窗通风。
床单放进洗衣篮时,她忽然觉得手臂很酸。不是搬重物那种酸,是整夜紧绷后放松下来,身体才迟迟把疲惫送上来。
她坐到床边,窗外雨后的空气很湿,院子里有泥土和草叶的气味。
葡萄架上的水一滴一滴落下来,砸在石板上。
院墙外的腐木上,褐色小子实体比昨天又展开了一点,伞盖边缘很薄,像被水泡开的纸。
江愈拿起手机,拍了一张。
今日:雨后,褐色小子实体展开,数量未变。
写完,她停了一下,又打开平台后台。
许闻秋已经离店,十几分钟后,评价跳出来。
【很安静,路线说明清楚,房间干净,规则清楚。适合想安静待一晚的人。】
江愈看着这几行字,不是五星截图,不是夸张推荐,也没有漂亮滤镜。它很短,甚至不像一条能带来多少流量的评价。
可它没有伤害她,外界进入过,又离开了,留下了一点痕迹。
没有把房子撞坏,也没有把她撞坏。
她把这条评价截图,保存到“民宿经营”文件夹。
文件名:第一位住客评价。
保存完成后,她看着屏幕,很久没有动。
半山旧屋仍然潮湿,旧,交通不便,屋顶不知道下一场大雨会不会漏,产权材料还没有完全补齐,林家人还在群里,赵文轩和科考队也只是尚未确定的咨询。
她也没有好起来……
昨晚失眠,今天手臂发酸,胃里空,脑子发钝,整个人像被一夜雨水浸过。
可是第一个住客退房了,流程完成,异常目前无。
江愈关掉后台,去厨房烧水,水壶开始发出低低的声响。
她把许闻秋用过的纸杯丢掉,擦干堂屋桌面,又把登记本合上。登记本封面空白,她想了想,拿出标签纸,在上面写:
半山旧屋入住登记。
贴上去以后,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又打开备忘录,在今天的记录最下面加了一行。
第一个住客,完成。
写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雾慢慢淡了一点,山路仍旧湿。院墙外那截腐木安静地躺在原处,白色菌丝贴着木纹向外延伸,褐色小菌撑开伞盖,低低地长在不容易被人看见的地方。
江愈想起许闻秋说的那句话。
山里很多东西都在脚边,不低头反而看不见。
她没有继续想那个低头找蘑菇的人。
她只是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然后把洗衣篮里的床单抱起来,走向院子。
雨停了,床单可以先晾一会儿,哪怕过一会儿还会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