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瑟离开猎人王国的那天黄昏,站在城门口最后一次回望那两尊巨大石雕妖兽。三万年前屠天尊用非我族类之名屠尽了仙兽,三万年后这片土地上的人发明了一种更隐蔽也更具欺骗性的猎杀方式——不需要刀剑,不需要禁术,只需要几座被阵法加固的聚灵阵。
聚灵阵把灵气抽到山顶,底层连一颗下品灵石都摸不到;硬币在凡人之间流通,灵石只在上层流通。
灵石铺的最低灵石标价还在上涨,筑基丹从五块涨到八十块,涨了一倍又一倍。而那些码头工,他们支付的进城费、市场管理费、码头装卸费,在宗门账本上被归为“灵石折价”——不是折成灵石发给他们,是折掉了他们的健康、体力、寿命,然后归档为“凡人体质自然衰退”。妖兽早已绝迹,猎人王国如今在猎的,是凡人。
她从腰带内侧抽出那根细冰针,在掌心凝出一片极薄的雪花,放在城门口地面上。雪花的冰晶在黄昏中泛出和灵石截然不同的光泽——不是被聚灵阵强行压缩的那种单一频率,是棱角之间自行散射出的完整光谱。然后她转身,赤足踏上来时的路,朝着新希望王国的方向走去。
猎人王国,这个名字是纺织工们告诉我的。她们说这里的灵石矿脉还够开采两百年,我想看看一个建立在灵石上的文明长什么样。结果我看到的不是文明,是废墟。
这里的底层凡人太虚弱了。不是天灾,不是瘟疫,是聚灵阵把灵气抽干了。宗门把灵气像抽水一样抽到山顶,灵石在山顶堆成山,在山下却比铁还贵。底层人连一颗下品灵石都摸不到,只能用一种叫“硬币”的金属圆片交易。
硬币不能修炼,不能治病,只能换粮食。我亲眼看到一个码头工被掉落的货箱砸断腿,他的工友把他抬到医馆,医馆的修士说一颗续骨丹五块下品灵石,他拿不出。他的工友凑了一把硬币放在柜台上,有铜有铁,混着汗和血,修士连看都没看。他的腿最终是用木板固定的,没有灵力辅助,愈合后短了一截。
我恨这个。天机院至少还给药,猎人王国连药都不给。这里的底层连被诊断的资格都没有,他们不是“被压迫者”,是“不存在的人”。我想帮他们,但我能做什么?我的冰针可以缝合伤口,但我缝不了被灵气枯竭掏空的内脏;我可以治好一个码头工的腿,但我治不了整个猎人王国的病。
但我还是做了。我拿出小龙人给我的手机,把那些医学知识——磺胺的合成方法、骨折的固定技巧、水源净化的步骤——翻译成码头工能听懂的语言,用冰针刻在木板和石板上。他们学得很快,比我学功法快多了。
不是因为他们聪明,是因为他们需要活命。他们不需要知道细菌叫什么,只需要知道把水烧开再喝能少拉肚子。他们不需要理解磺胺的分子式,只需要记住磷铁矿石磨粉混合醋蒸干后的粉末能敷伤口。知识在他们手里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被垄断的功法,是能救命的工具。
织坊的女工们最先学会。她们的手本来就巧,织布和缝合用的是同一套精细动作。她们把磺胺粉末装进小布袋,挨家挨户分发,教码头工怎么用开水烫绷带。穗子那个丫头,上次被土匪吓得梭子都掉了,现在能在码头区最脏的角落里找到磷铁矿石。她说矿石的气味和土匪刀上的铁锈是一样的,只是矿石不会杀人。
我发现了一件事:小龙人给我的知识不属于任何宗门,不依赖灵气,不写在功德积分表里。它能被所有人学会,被所有人使用。这才是知识本来的样子——不是用来垄断的,是用来传播的。
纺织工们说猎人王国的王住在王城中心,从不出宫。我想去见见他,不是去刺杀,是去问一个问题:你的王国,到底在猎什么?但我又觉得,答案已经不重要了。不管他猎的是妖兽还是灵石,被猎的永远是最底层的那些人。
码头的号子声又响起来了——不是修士的吟唱,是凡人用喉咙吼出来的声音,粗粝、沙哑、不整齐,但每一嗓子都实实在在推动了绞盘。
猎人王国的聚灵阵把灵气全部抽到了山顶,而山脚下这些没有灵气的凡人正在用自己的力气抬起一艘比天机院任何法器都重的货船。他们不需要灵石也能活着,只是需要有人告诉他们——被抽干的空气中,还有氧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