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瑟回到灯塔城时,港口正退潮。滩涂上磷铁矿在夕阳下闪着暗沉的光,几个赶海人弯腰在礁石间翻找,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赤脚踩在淤泥里。她穿过广场,黄土小龙人还在石台上用磷铁矿石换手机,蓝光眼睛扫过她的腰带——冰蚕丝内侧缠着那部手机。
它说水结晶携带者,你的冰针数据已同步至新希望王国医疗数据库。她问什么医疗数据库,它说纺织工们在猎人王国边界建立了第一个急救培训站,培训教材里引用了她的冰系缝合术——不是功法篇,是外科手术篇,分类在“基层医疗·简易缝合”条目下,旁边注了一行来源说明:由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冰系修士无偿提供。
她在广场边缘的石凳上坐下,把冰针从发辫里抽出,放在膝盖上。手机屏幕亮起,系统用她习惯的语速和措辞开始说话。它说天机院垄断了妖兽与功法,但它垄断的方式和猎仙会不同——猎仙会是屠光,天机院是圈养。天机院把所有残存的妖兽都收进了自己的灵兽苑,每一头都在玄镜里登记过,有编号有品级有配给额度,妖兽的繁殖被严格控制,不允许任何未经批准的“妖兽外流”。
而功法也一样——天机院把这片土地上曾经散落在无数个修炼流派里的功法全部收缴、分类、归档,存入天机院功法库,然后从库里有选择地发放给登记在册的修士。这是驯化,不是灭绝,但比灭绝更彻底——灭绝只是让妖兽不存在了,驯化是让妖兽继续存在,但只为一家所用。
猎人王国里的宗门——那些散落在王国各地的修炼组织,被天机院切断了与妖兽搏斗的天然修炼场。一个修士不能在灵兽苑外面遇到任何一头妖兽,因为外面早已没有妖兽。他只能和人打。宗门退化为格斗小企业,它们没有灵兽苑,没有功法库,没有玄镜诊断权,没有功德积分发放资格。
它们能用来训练弟子的唯一资源,就是人。格斗场就是在这种资源匮乏下被逼出来的替代方案——没有妖兽,用人模拟妖兽。没有野外实战,用铁笼代替野外。没有功德积分,用观众门票代替灵石配给。一个格斗士在铁笼里打赢了,宗门拿门票分成;打输了,被抬走,没有工伤补贴。
系统在屏幕上投出一组对比数据。三万年前,一个普通修士突破筑基境平均需要七到十次与妖兽的实战对抗。那些对抗不是猎杀,是磨炼——妖兽不会杀死修士,修士也不会杀死妖兽,他们在山林间以灵力互相试探、追逐、缠斗,直到修士在实战中领悟功法的真正用法。
而现在的猎人王国,一个底层修士突破筑基境平均需要打四十到五十场铁笼格斗,每一次格斗都是对人体的不可逆损耗。筑基境突破率下降了八成,格斗士平均职业生涯不到八年,退役后大多死于关节碎裂和灵力反噬。屏幕上的数据后面附了一行小字,是小龙人从猎人王国第一联合纺织公社急救站传来的临床统计,来源是过去两年内收治的所有退役格斗士的病历档案。
柳瑟把冰针放在掌心,用指尖轻轻推了一下,针尖在掌心旋转指向不同方向。她想起在猎人王国时,曾经路过一座格斗场的外墙。墙是灰砖砌的,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门外贴着一张被雨水泡烂的赛事海报——海报上画着两个格斗士的剪影,一个是虎形拳,一个是蟒形拳,拳风交错处印着赏金数额。
旧时代的修士在昆仑之巅以青鸾展翅悟出云手,现在的格斗士在铁笼里用虎形拳打蟒形拳。虎形拳的原始版本是她从小龙人传的古籍残卷里读到过的——最初的虎形拳是模仿剑齿虎扑击猎物时的前肢发力方式,每一式都有剑齿虎在野外实际捕猎时对应的动作原型。而现在格斗场上的虎形拳没有虎,只有被天机院垄断后删去原版口诀、由一代代格斗士在铁笼里反复试错重新拼接出来的简化版本。
灵力流动路径与原版相差了至少三条经络,这就是退役格斗士灵力反噬率奇高的根本原因。
系统又说,猎人王国每年举行格斗竞技比赛,最有名的是“百宗格斗联赛”,表面上是宗门间的交流,实际上是格斗小企业的生存竞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