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在花园小径上，将伊芙脸上未来得及收敛的嫌弃与慌乱照得一清二楚。

她刚踹完卡修斯的那只脚还悬在半空，与不远处静立观望的西里斯和雷古勒斯撞个正着。

空气仿佛凝固了。远处大厅隐约的乐声飘来，更衬得此处的死寂。

西里斯的目光先是落在昏倒在地、姿势狼狈的卡修斯身上，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快的笑意，随即抬眸深深看向伊芙。

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惊讶，有探究，还有一种伊芙看不懂的亮得惊人的东西，让她心慌意乱到几乎不敢直视。

雷古勒斯轻咳一声。

“看来这里不需要我们帮忙了。”他走上前动作算不上温柔地拽住卡修斯的一条胳膊，“我得处理一下这个不小心在花园里迷路晕倒的可怜虫。”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伊芙一眼，然后利落地将昏迷的卡修斯拉起来走向了花园的另一边。

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晚风吹过树梢，带来沙沙的轻响。伊芙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她垂下眼盯着自己裙摆上细微的褶皱，感觉比刚才面对卡修斯时还要紧张百倍。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却不知该说什么。

解释？道歉？还是质问他为何出现在这里？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西里斯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在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唇线上停留片刻。

然后他向前走了几步，停在一个不至于让她感到压迫却又无法忽视的距离。

“我…”她又尝试开口，声音细微得几乎被风吹散，“我不是故意…”

“我知道。”西里斯打断了她。“你不是故意要那样对我。”

“那天晚上，”他的目光扫过她下意识攥紧的裙摆。“我就在想到底是什么让你怕成那个样子。”

“我想过很多种可能。或许是我以前对你太混蛋，又或者是我布莱克的身份让你觉得耻辱，还是因为你觉得我的喜欢本身就很可笑。”

“不是这样…”伊芙下意识地否认。

西里斯轻轻摇了摇头。“但我后来否定了所有这些。因为如果你在乎那些，你从一开始就不会靠近我，不会在所有人都说我是个麻烦的时候，还站在我这边。”

他的目光再次锁定她，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伊芙·莫里斯，你或许会害怕很多事，但你从来不会因为那些肤浅的东西退缩。”

“不是那样的…”她摇着头，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不是你的问题，西里斯。是…是我…”

她该如何解释？解释这个名字、这副皮囊、甚至她引以为傲的“聪明”都可能是一场巨大的骗局？解释她像一个窃贼，偷取了原本不属于她的人生，又如何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他如此纯粹勇敢的爱？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变得有些语无伦次，“你不明白，你喜欢的可能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我…我…我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这话说得含糊又混乱，但西里斯听懂了最关键的部分。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一种更深的心疼。

他又向前又迈了一小步，距离近得伊芙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不同于宴会香水的清冽气息。像是夜风的味道。

“伊芙。”他叫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看着我。”

伊芙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

西里斯也看着她，最终还是没有伸手替她擦去眼泪，只是将双手插进了裤袋。

“你不用感到害怕。我知道你有你的顾虑，如果你暂时没有想好怎么开口，不用强迫自己，我尊重你。”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她熟悉的笑容：“但我不会放弃的。我可以等。等到你什么时候想说了，愿意相信我了，或者只是单纯地觉得我这个人或许还值得试一试的时候。”

“在那之前，”他耸耸肩，故作轻松地说“我们就还像以前一样。当然，如果你不介意偶尔…像今晚这样，让我有机会欣赏一下你漂亮的咒语的话。”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并非尴尬，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缓和。半晌，伊芙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西里斯看着她依旧微红的眼眶，想起雷古勒斯透露的消息，眉头微微蹙起：

“那个。”他顿了顿，似乎那个名字都让他感到厌恶。“你们家真的打算让你和…特拉弗斯家订婚吗？”

“你怎么知道？”伊芙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西里斯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我听说的。”他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声音放轻了些，“你别误会，我只是想听听你的想法。”

伊芙沉默了一会儿，月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想法？”她轻轻重复着这个词，“在我们这样的家族，自己的想法真的重要吗？”

“怎么不重要？”西里斯一下子变得很着急，他向前迈了半步，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

“难道你就这样妥协了吗？就这样任由他们摆布你的命运，像对待一件商品一样决定你的未来？”

伊芙抬起头，目光与他相遇。那一刻，西里斯在她眼中看到了某种熟悉的坚定。

“你放心，我不会同意的。”她微微扬起下巴。“无论他们用什么理由…为了家族利益，为了纯血统的荣耀，还是为了那些可笑的传统。如果他们要逼迫我，我会拼死反抗。”

她的声音渐渐变得有力，“我…伊芙·莫里斯不应该任何人的筹码，更不是用来巩固权力的工具。一个人的命运应当只能由他自己来决定。”

这激烈的宣言让西里斯心头一紧，同时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他凝视着她的眼睛，语气变得异常认真，“我会想办法带你离开。”

伊芙脸上浮现出一瞬惊讶，似乎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西里斯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太过强势，连忙补充道：“当然，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愿意接受帮助的话。如果你不愿意…”

“谢谢你，西里斯。”伊芙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容，目光望向远处黑暗中庄园的轮廓。

“但我会先自己想办法解决的。我不能…也不该总是依赖别人来拯救。”

西里斯看着她坚毅的侧脸，月光勾勒出她柔和的线条，却映照出她眼底不容折弯的韧性。

他忽然想起刚才她利落地制服卡修斯、毫不犹豫施展遗忘咒的样子，想起她平日里在魁地奇球场上拼搏、在课堂上据理力争的模样…

这让他不由得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静谧的花园里显得格外清晰。

“是啊。”他轻声说，灰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星辰般的光芒，专注地凝视着她，“你当然会。”

这就是他喜欢的女孩。她或许会害怕，会迷茫，会为无法言说的秘密所困，但她骨子里从未失去反抗的勇气和掌控自己命运的决心。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拯救，她本身就是一座值得攻克的，闪耀着独立光芒的堡垒。

伊芙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但看到他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和赞赏，心中那份因秘密带来的沉重似乎也悄然减轻了一分。

就在这时，花园另一头传来了隐约的说话声和脚步声，似乎是其他宾客出来透气了。旖旎而紧张的氛围被打破。

“好像有人要过来了，你快走吧。”西里斯朝雷古勒斯离开的方向偏了偏头。

“那我先走了。”她低声道，不敢再看他的眼睛，转身就想沿着来路返回大厅。

“等等。”西里斯的声音再次响起，叫住了她。

伊芙回过头，看到他正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个边缘雕琢着精致藤蔓花纹的镜子，在他掌心反射着幽微的光泽。

西里斯向前走了两步，将镜子递到她面前：

“拿着。”

伊芙愣住了，看着那面镜子，没有立刻去接。

“双面镜，”西里斯言简意赅地解释，灰眸在夜色中看着她。“和普通镜子不一样。这一面和我手里的另一面是相连的。如果你需要找我，对着它叫我的名字，我这边就会有反应，我们就能通话。”

“如果…再遇到像今天这样的事，”西里斯看着她迟疑的眼睛，灰眸在夜色中显得异常专注，“或者任何你觉得需要联系我的时候。用它。”

伊芙看着那面静静躺在他掌心的镜子，又抬头看了看他。月光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和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认真。花园另一头的谈笑声似乎更近了一些。

“…好。”她低声应道，将镜子紧紧握在手心。

西里斯似乎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嘴角微微上扬。“走吧。”他朝另一边偏了偏头。

伊芙最后看了他一眼，将双面镜小心地藏进裙子的暗袋，然后转身提起裙摆，快步消失在花园另一侧枝叶掩映的小径尽头。

在返回大厅的路上，她在一个相对安静的廊柱后遇到了似乎正在等她的雷古勒斯。

“说完了？”看到她来，雷古勒斯开口。

“嗯。”伊芙的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谢谢你，雷尔…谢谢你帮我处理了那个麻烦。”

雷古勒斯微微颔首：“不是什么大事。”他顿了顿，目光看向她的脸。“你还好吗？”

伊芙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问道：“是你叫西里斯来的吗？”

雷古勒斯挑了挑眉，反问道：“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他有多讨厌这种场合我还能不知道？要不是有人特意告诉他，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伊芙无奈地笑了笑。

雷古勒斯没有直接承认，只是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算是默认了。他转而问道：“你们谈得怎么样？”

伊芙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还有些发红的眼眶：“好一点了…但也不多。”她想起西里斯那双仿佛能看透她伪装的灰色眼睛，以及他说的“我会等”，心里又是一阵酸涩的悸动。

她看向雷古勒斯，带着歉意说：“抱歉，之前…把你也卷进我们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