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古勒斯摇了摇头，“没关系，这不是你的问题。”他难得地露出一点促狭的神情，补充道，“至少，经过图书馆那次，也算是让某个在这方面迟钝得像巨怪的蠢货稍微认清了一点某人的真实心意了，不算全无收获。”

“你…你真是越来越学坏了。”伊芙有些羞恼地瞪了他一眼，却换来雷古勒斯一个更明显的，带着点看好戏意味的微笑。

“快回去吧，”他提醒道，“出来太久容易引人注意。”

伊芙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情绪和仪容，这才重新走向喧嚣的大厅。

回到莫里斯夫人身边时，她敏锐地看了伊芙一眼，目光在她微红的眼眶和略显凌乱的发丝上停留了一瞬，却什么也没问。

特拉弗斯夫人略带焦躁的声音传来：“卡修斯这孩子，带莫里斯小姐出去透气，怎么自己倒不见踪影了？”

话音刚落，雷古勒斯就从不远处的另一扇门步入大厅，径直走向特拉弗斯夫人这边。

“特拉弗斯夫人，”雷古勒斯的声音迅速吸引了周围一小片目光。“我刚才路过东侧那个小露台时看到卡修斯似乎有些不舒服。他说可能是在花园里被某种不常见的魔法植物花粉呛到了，有些头晕，我便扶他去二楼的客房稍作休息了。”

特拉弗斯夫人明显松了口气，连忙向雷古勒斯道谢：“哦，谢谢你亲爱的。这孩子真是太不小心了。我这就去看看他。”

“您请便。”雷古勒斯微微欠身。

伊芙和他对上了视线，雷古勒斯轻轻点了点头。

晚些时候，当伊芙和莫里斯夫人坐上回家的马车，车厢内一片寂静。

直到马车驶离诺特庄园很远时，莫里斯夫人才缓缓开口：“特拉弗斯家的小子看来体质有些敏感，连花园里的花粉都受不住。”

伊芙的心微微一紧，谨慎地没有接话。

莫里斯夫人却没有看她，目光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继续道：“布莱克家那个长子…虽然叛逆不羁，名声不佳。”她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褒贬，“但至少眼神是干净的。”

伊芙难以置信地望向莫里斯夫人。

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知道了花园里发生的事？还是知道了更多？

莫里斯夫人没有等待她的回应，仿佛只是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关于特拉弗斯家的事情，我会和你父亲谈谈的。”

伊芙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您…不想让我和他订婚吗？为什么？”

“这件事情是你父亲的决定，我也是不久前才得知。”莫里斯夫人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伊芙脸上。“我还没有糊涂到要将我唯一的女儿许配给那种人的程度。”

伊芙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了上来。

这是她穿进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试图与这位名义上的母亲进行除开礼仪、聚会等以外的交流。

来到这个世界后她就一直与这对“父母”保持着礼貌而疏远的距离。她不知道该如何与他们相处，也下意识地将他们归为冷漠，只看重家族利益的类型。

可今晚，莫里斯夫人的反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母亲，”伊芙开口，这两个字第一次带着如此真切的情感，“谢谢您。”

莫里斯夫人没有回答，也没有露出什么明显的表情。她只是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拂过伊芙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她的手很温暖，即使很快就抽离了，短暂得如同错觉。

车厢内陷入了一种奇特的静谧，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规律声响。这短暂的温情让她鼓起了勇气，问出了那个盘桓已久的问题。

“母亲…您认识阿尔法德·布莱克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伊芙清晰地感觉到身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你见过他了？”莫里斯夫人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平稳。

“见过一次，”伊芙斟酌着词句，“他似乎…将我认成了您。”她顿了顿，回忆起阿尔法德当时那恍惚的眼神，补充道，“他说我和您年轻时长得很像。”

这句话如同一个关键的咒语，瞬间抽走了车厢内本就稀薄的空气。莫里斯夫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伊芙开始后悔自己的唐突，或许这触及了她不愿回顾的过往。

就在她以为这场对话将无疾而终，莫里斯夫人却忽然开口了。

“我们从前是朋友，”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从小就是。”

然后，她停顿了一下“毕业后我离开了英国，嫁给了你父亲，我们就没再见过了。”

伊芙震惊地睁大了眼睛，这个消息比她预想的还要令人意外。莫里斯夫人曾在霍格沃茨就读？她从未提及，家里的相册也找不到任何痕迹，仿佛她的少女时代被刻意抹去。

“您也在霍格沃茨上过学？”伊芙的声音因惊讶而略微提高。

莫里斯夫人侧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中瞪了她一眼，示意她不要如此咋咋呼呼。

“是的，”她承认了，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静，“我是个斯莱特林。”

伊芙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些什么——关于他们如何相识，关于那份友谊如何无疾而终，关于她为何会离开英国…

但她看着母亲重新转向窗外的侧影，那线条优美却透着不容靠近的疏离感，所有的问题都卡在了喉咙里。她识趣地闭上了嘴。

回到莫里斯庄园后，不知道莫里斯夫人具体对莫里斯先生说了些什么，关于特拉弗斯家联姻的事情仿佛石沉大海，再未被提起。

或许是关于卡修斯·特拉弗斯不得体的言行，又或许只是莫里斯夫人坚定地表达了反对。总之，那场令人不快的聚会和潜在的婚约就那样不了了之了。

伊芙独自坐在莫里斯庄园西翼房间的窗边，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玻璃。这个夏天似乎格外漫长，连知了的鸣叫都显得有气无力。

“小伊芙。”一个沙哑却温柔的声音从墙上的画像里传来。

伊芙勉强对画像中的老妇人笑了笑：“怎么了，祖母。”

画像中的莫伊拉·莫里斯穿着一身深紫色的长袍，银发间缀着几颗小小的水晶。外面的人都叫她“疯婆子莫伊拉”，但伊芙知道，这位祖母的疯癫背后藏着惊人的智慧。

“别对我强颜欢笑，孩子。”莫伊拉歪着头，画像里的她仿佛能看透人心，“你这个假期为何闷闷不乐的？连你父亲都注意到你最近食欲不佳。”

伊芙低下头，手指绞着裙摆：“我只是有些事想不明白。”

“是关于那个布莱克家的小子对不对？”莫伊拉的眼睛微微眯起，“西里斯·布莱克。”

“您怎么…”伊芙猛地抬头。

“哦，得了吧。”莫伊拉笑起来，画像中的水晶随着她的笑声轻轻晃动，“我可是研究预言和诅咒的女巫，虽然现在只能待在这画框里，但还不至于瞎到看不出年轻人的心思。”

伊芙叹了口气，走到画像前的扶手椅上坐下：“他...向我表白了。”

“然后你拒绝了他。”莫伊拉的语气很平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我必须这样做。我们...不合适。有太多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我不能说的秘密。”

莫伊拉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画像中的眼神变得深邃：“孩子，你知道我研究了一辈子预言和命运。但我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命运就像织锦，我们看到的只是正面的图案，却永远不知道背面藏着多少打结的线头。”

伊芙困惑地皱眉：“我不明白...”

“我的意思是，”莫伊拉温和地说，“有时候我们太执着于'应该'怎样，却忘记了'可能'怎样。预言显示的是可能性，而不是必然性。就像你母亲…”

“我母亲？”伊芙坐直了身子，“她和阿尔法德·布莱克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那天在警局碰见了他，他看我的眼神那么复杂，好像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

莫伊拉的画像泛起一丝复杂的表情：“艾德琳·布尔斯特罗德，当她刚嫁给你父亲时，我一眼就看出她心里装着另一个人。”

“等等。”伊芙突然意识到什么，“您是说，母亲曾经和阿尔法德·布莱克有一段感情？”

莫伊拉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哦，我亲爱的，岂止是感情。艾德琳·布尔斯特罗德曾经是阿尔法德·布莱克的未婚妻，这是两个家族在他们七岁时就定下的婚约。整个纯血圈子都知道这件事。”

伊芙惊愕地张着嘴巴，“那他们最后为什么分开了？”

莫伊拉叹了口气，画像中的背景似乎也暗淡了些：“有时候，相爱的人不一定能在一起，不是因为他们爱得不够深，而是现实太过沉重。你母亲害怕阿尔法德为了她放弃自我，而阿尔法德...他太年轻，还不懂得如何在爱情和自由之间找到平衡。”

“那父亲...”伊芙迟疑地问。

“你父亲是在婚约解除后才向布尔斯特罗德家提亲的。”莫伊拉的语气很平静，“莫里斯家需要一位有纯血统背景的女主人，而布尔斯特罗德家需要一个稳定的联姻。这只是一桩明智的婚姻。”

画像中的老妇人注视着伊芙：“但我要说句公道话，艾德琳一直是个好妻子、好母亲。她选择了家族责任，并且从未辜负这个选择。只是有时候，我在她身上能看到一种...未竟的可能。”

伊芙震惊地听着这段往事。她从未想过那个总是冷静自持的母亲，曾经也有过如此炽热的情感。

“所以那天阿尔法德看到我和西里斯在一起…”伊芙喃喃道。

莫伊拉咯咯笑了起来，声音像是风铃在轻轻碰撞：“他一定看到了当年的影子。两个布莱克家的叛逆者，两个布尔斯特罗德家的姑娘...命运总是喜欢开这种玩笑，不是吗？”

画像中的老妇人向前倾身，尽管她无法真正离开画框，但这个动作却让伊芙感觉她就在面前。

“听着，小伊芙。”莫伊拉的声音变得异常温柔，“我不知道也并不好奇你心里藏着什么秘密，但不要让它成为你幸福的枷锁。你母亲选择了她的路，但那不意味着你必须重复任何人的选择。”

伊芙望着画像中祖母睿智的眼睛，心中的重负似乎轻了一些。

“谢谢您，祖母。”她轻声说。

莫伊拉的画像微笑着，眼中的光芒仿佛穿越了时空：“去吧，孩子。记住，无论是诅咒还是预言，最终都要为活着的人让路。”

伊芙离开时，画像中的莫伊拉轻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画框里的自己能听见：

“时间的旅人啊，你改变的每一个选择，也许正是命运最真实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