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我是不会给你的。”
弗然看着他,弯了弯唇角:“那它就是在你身上了。”
德弥安一怔,弗然微笑道:“你如果不知道转换舱在哪里,你会说‘我也不知道’。但是,你对我说,‘我不会给你’。”
德弥安的睫毛颤动一下,脸色变得有点微妙。
“你不知道怎样使用它。”德弥安说,“就算你找到它,也没有用。”
弗然并没有搜查他的身上。她只是对他笑了一下,什么也没有说,就走了。
她偶尔会给他送一些吃食,只是来的时间并不规律。她也偶尔会在他陷入睡眠的时候突然将灯打开,将他惊醒。
德弥安知道这些心理学的把戏:没有白天与黑夜,没有昼夜节律,没有运动,只有饥饿与寒冷,诸如此类。他的生理会比他的心理更先崩溃。
德弥安知道这些,但他也无法对抗他的生理反应。
弗然说:“疼吗?”
德弥安怔了一下,没有反应过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和他说话了。德弥安也不知道具体时间过去了多久,但感觉上已经过去很久了。
弗然又说了一次:“疼吗?”
然后,她取出了一点药膏。德弥安认出了那个药膏:那是他们之前恋爱的时候经常使用的外伤药膏。
弗然靠近他,给他手腕上被塑料扎带磨出的伤口涂了些药。
事实上,手腕上的伤口远不是德弥安最疼痛的地方。但是他侧头看着弗然给他上药的样子,感受到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腕,微微有点恍惚。
从前他们也有过这样的时刻。他已经忘记了他的手是为什么被划破了,但弗然坐在床边上,也是这样给他上药。
那时候他有点疼,她说:“忍一下就好了。”
他说:“你亲我一下就好了。”
她瞪他一眼,他哈哈大笑,她最后还是凑过来,用嘴唇碰了一下他的脸颊。
德弥安笑了一下,嘴唇有点干裂。这么多天没有说话,他的声音也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并不流畅。
他说:“弗然,我知道,你是想要去到那个世界……真的不行。”
弗然只是说:“你的转换舱在哪里?”
德弥安慢慢地说:“我之所以回来,就是因为希瑟想要通过我,找到这个游戏的漏洞。游戏的后门开得太多了,并不是无懈可击。弗然,你耐心些。她在做你想做的事了。”
弗然看了他一眼:“游戏?”
德弥安顿了一下,仿佛觉得失言。弗然也没有过于在意。
她说:“德弥安,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
德弥安没有说话。弗然说:“你认为,我从你身上得不到那个转换舱,我就去不了那个联邦世界,是吗?”
德弥安看着她,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弗然直视着他的眼睛,微笑:“过去几个月里,我将所有的异常事件重新分类整理了。我想找到那些不同于普通‘附身’的案例与个体。而在这里面,我发现了一个规律。”
“……”
“每隔十几天,就会有一个特定类型的入侵者出现。这个人有固定的偏好,并且与‘约翰·格林’的案件无关——事实上,他与任何案件都无关。他从来没有试图调查某一种谋杀案件,他只是喜欢非常普通的寻欢作乐。他就是一个从‘后门’进入我们的世界的人,对吧?”
弗然这样说,德弥安的脸色彻底变了:“弗然,你……”
“对。”弗然正视他,并且微笑,“我将他作为自己的目标。我给了他一个代号,叫做‘钥匙’:他是我通往那个世界的钥匙。所以,就算没有你的转换舱,我也会去接近‘钥匙’,拿到他的转换舱,德弥安。”
德弥安说,声音无意识地开始有点颤抖:“真的不行,弗然。如果没有基因识别,你的意识不会被准确地传输到我的身体里……你的意识只会被随机地传输到各种测试品或者废弃品身上。”
而庄弗然的神色淡淡的。
她说:“德弥安,你知道我们之前为什么会分手吗?”
德弥安微微一怔,弗然说:“我们分手,就是因为你没有尊重我的个人意志。”
德弥安的身体微微僵住。弗然笑了一下,说:“你总是说,你是在‘为我好’。之前你想要更多钱,想要攀附希瑟,你也说是为我好。你说等你成功了、有钱了,就回来找我。你说那是为了我们的未来。”
德弥安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弗然说:“可是,你没有问过我,那是我庄弗然想要的吗?”
“……”
“事实上,”弗然牵了牵嘴角,“你知道得很清楚,那其实不是我想要的,那是你想要的。”
德弥安痛苦地闭上眼,叫了一声:“弗然。”
弗然说:“现在,也是一样的。你不想要让我去到那个世界,你觉得我可能会有危险。你觉得这是在‘为我好’。可是德弥安,那不是我想要的,那是你想要的。”
她说着,看着德弥安,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爱我,就要尊重我的个人意志,承认我有权做出属于我的选择。”
最终,庄弗然还是得到了德弥安的“转换舱”。
事实上,她很难用语言去形容那个“转换舱”的存在:它不是一种实体存在的舱体,更接近一种扭曲的“光”。希瑟将它称为“转换舱”,那大概是因为,那是一种这个世界的人能够理解的说法。
亲眼看到这个“转换舱”的时候,弗然确实相信了,这个东西不属于他们的世界:他们的世界还在为光储、自动驾驶、大语言模型争论不休。没有任何项目能够制造出这种“转换舱”。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他们的世界被入侵的证据。
庄弗然不敢说自己完全不害怕;事实上,她觉得自己身上的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冷。
可她更清楚地知道,她有事要做。
“转换舱”启动的时候,她看见德弥安疯狂地挣扎着,似乎在大声说些什么。但是她已经听不见了。
一阵剧痛从她的后脑炸开,她感觉自己因为剧痛摔倒了,却感受不到地球的重力。世界的一切似乎开始重组。
一切都存在,也都不存在。
然后,弗然听见水声。
那像是某种液体在密闭空间里缓慢流动的声音。她只能这样听着,因为她睁不开眼睛。
或者说,她还不知道该如何睁开这双眼睛。
她的身体非常沉,像是被系在一块石头上,被沉入水底。胸口似乎没有空气,喉咙似乎也没有呼吸的本能。庄弗然觉得四肢也并不属于自己。每一个动作都需要重新学习:抬手,吞咽,呼吸。
旁边似乎有人在说:“ENST-F-ARMI-260201号实验体测试异常,意识已经弥散了,可以判定报废。将她加入批量焚化吧。”
弗然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敷衍地抬起,又被重重地被丢到了某个地方。那似乎是一个垃圾场。弗然的后脑被撞了一下,某种疼痛的感觉终于泛了上来。
在感受到疼痛的同时,她似乎也能闻到空气中的某种味道了:那像是一种烧焦被塑料的味道。
弗然用尽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她动了动自己的手臂,开始艰难地爬行:
这具身体好像很久没有运动过了,肌肉萎缩得厉害。她不知道自己爬行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在向什么地方前进,直到她听见城市的声音:
机器,广告,音乐,有人说话的声音。
弗然摔进一条黑暗的后巷。
在这里,她第一次看见了那款热门游戏的宣传广告:
“ENST集团重磅推出:虚拟现实之《探案游戏直播》,在21世纪真实的历史案件模拟里,探索真相,找出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