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6 The Truth at the End
56.1
庄弗然第一次见到希瑟·埃内斯特的那一天,城市里在下着一些小雨。
柏油马路上有些积水,水坑里反射出一点暗淡的光。这座城市的老港口码头已经被废弃了,只有一两艘没有人要的船还牵在这里。
弗然跟着德弥安走到废弃港口码头旁边的仓库,远处,黑沉沉的海面在夜色里缓慢起伏。空气里有属于海水的咸腥味,还有某种潮湿腐烂的味道。
仓库里,希瑟独自一人坐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黑色夹克,脚踩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罐饮料,姿势很懒散。
她说:“你迟到了。”
德弥安下意识地想要解释,希瑟摆摆手,打断了他。
“不是在跟你说话。”她说,“我在跟你说话,女孩。”
弗然的动作微微一顿。她看了看希瑟,没有自我介绍,只说:“你知道我要来?”
“德弥安太好读懂了。”希瑟喝了一口饮料,“他那张漂亮的脸,实在像一块对公众开放的白色屏幕。”
德弥安有些尴尬:“希瑟。”
“别紧张。”希瑟放下易拉罐,“我没有打算立刻将她赶走。但是,”
她甩了一下手,笑嘻嘻地将空的易拉罐有点恶劣地丢到庄弗然脚下。
“但是我也不带你去。”希瑟笑眯眯地说。
庄弗然没有生气。她只问:“为什么?”
希瑟向她扮了个鬼脸:“因为我就是不乐意。”
庄弗然没有动作。希瑟·埃内斯特那张愉快的脸看上去更可恶了:“你要是不高兴,你来杀我啊。反正你在这里也杀不死真正的我。”
弗然看看希瑟,轻声说:“所以,我不会在现在杀你。我会在你的世界杀死你。”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希瑟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好极了。”她说,“我开始明白德弥安为什么一直忘不了你了。你真是个有趣的人。”
她说着,愉快地“嘭”地打开了另一罐饮料:“看在你这么有趣的份上,我也告诉你一些秘密吧。”
她向弗然点点手指:“就算我想要带你去,你也去不了。你在我们的联邦里没有身体,你的意识只会在传输中被随机分配到某些垃圾和废弃品身上。”
希瑟说着,笑着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意识,你知道的吧?你的意识需要一个可以承载它的身体。我在那边为德弥安准备了身体,但是你没有,女孩。”
弗然看看她:“只要有一个转换舱,在另一个世界有一个身体,就可以成功了,是么?”
希瑟耸耸肩:“理论上,是的。实际运用起来,嘿,我祝你好运吧。”
庄弗然在那之后没有再见过希瑟。
事实上,她也没有再见到德弥安;这个世界的德弥安得了一场“重病”,昏迷不醒,意识丧失,进入了持续性植物状态。
庄弗然恢复了研究生的工作,也去参加了一次导师安排的心理咨询。
她在咨询室里坐了四十五分钟,回答了心理咨询师的每一个问题。她说,她对路恩的死还是感到很难过,但是她已经在努力建立新的生活了。只是也许那需要时间。
心理咨询师同意地说:“是的,那需要时间。”
大家都以为庄弗然的情况在变好。事实上,她也确实在变好:
她振作了起来,以“女友”的身份,密切地监视着德弥安在这个世界的身体:那具昏迷不醒、意识丧失,进入了持续性植物状态的身体。
她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那具身体“醒来”。与此同时,她持续地记录着身边所有的“异常事件”,将它们分类归档,寻找着那些不同于普通“附身”的案例。
在她所计划的一切开始之前,弗然独自去了一次路恩的墓地。
她站在路恩的墓碑前,轻轻地叫了一声:“路恩。”
“……”路恩没有回答,路恩安静地听着。
弗然说:“我知道,你也许会觉得我疯了。毕竟,我不知道德弥安和希瑟是不是在骗我,我也没有那个所谓‘联邦世界’的任何信息。一切对于我来说,都是未知的。”
“……”
“我也知道,我想要做的事,可能会很疯狂,也可能会很危险。我很有可能会死在半路上,再也回不来了。这些我都知道。”
“……”
“但是,你知道我,路恩。你知道我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
“我决不在那个所谓的联邦的压迫之下妥协。我决不能在这一切发生之后,还装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
“如果在这个世界苟活的代价,是我的人生被当做游戏的NPC随意征用、摆布、戏弄,那么,我决不愿意选择就这样苟活着。”
顿了顿,弗然重复道:“你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没有任何东西值得我任由别人压迫我的灵魂与尊严。任何东西都不能。所以,祝我好运吧,路恩。”
事实上,庄弗然的运气非常不错:
德弥安很快就“醒来”过一次。只是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并不在疗养院里:
他被弗然绑在一间昏暗的、用于储存租赁的仓库里。
仓库里没有窗;或者说,原本侧面是有一扇高窗的,但高窗被人从外面用木板和铁栅栏钉死了,连一丝光线都投不进来。
仓库里漆黑一片,德弥安甚至不知道现在是黑夜还是白天。
他被绑在在仓库中央的一把椅子上,双手被反剪在椅背后面,用塑料扎带结实地捆在一起。他的脚踝也被铁链牢牢地固定在地面上。德弥安动了动脚腕,铁链发出轻微的“当”的一响。
也许是这声响惊动了弗然。弗然在黑暗中平静地叫了一声:“德弥安。”
不等德弥安回答,她“啪”的一声打开了灯。德弥安被光线刺激得眯了一下眼睛。
他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弗然?”
弗然坐在他对面,静静地看着他。
她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没有打扮,但是眼睛坚定而明亮。
弗然将一只水杯递在他面前:“水。”
德弥安看了水杯一眼,没有动作。弗然笑了一下:“从你‘醒来’到现在,已经十一个小时没有喝水了。”
德弥安看了她一眼,他的声带因为长期没有使用而变得有些古怪沙哑。他说:“你是在关心我,还是在评估我什么时候最容易被你审讯?”
弗然没有回答。她只是将水杯又向前递了递。
这一次,德弥安偏过头去,喝了一口水。弗然收回水杯,重新在他对面坐好。
“为什么回来?”她说。
德弥安没有回答。弗然也没有着急。她又问:“从你的状态,我假定那个所谓的联邦世界是真的了。”
德弥安还是没有回答。
弗然说:“你的转换舱在哪里?”
德弥安终于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