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却像被无限拉长成一个世纪。
仪表盘冷白色的灯光映在宋知翊脸上,将他本就苍白的神色照得近乎透明。
他的双手无力地垂在腿侧,指节因为方才攥方向盘太久而泛着青白,胸口剧烈起伏,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正死死扼住他的喉咙,只能拼命呼吸,才能勉强往肺里塞进一点赖以生存的空气。
他死死盯着方向盘中央的车标,像溺水的人终于给自己找到一块浮木。
良久,他终于再度开口:“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来,杨随风!”
他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一种被压抑到极限后的颤抖。
“项目很快就要收尾,你也要带着这份充满荣光的履历回国。”他忍着眼泪转过头,眼睛红得厉害,“那我怎么办呢?”
“我不想以后跟你再也没有联系,我也不想,再一次变成别人随手就可以放在一边的备用品!”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嘴唇已经开始轻轻发抖。
那不是成年人争执时的愤怒,更像一个终于被逼到绝境、却还在拼命维持最后一点体面的孩子,因为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这个世界,只能假装坚强。
杨随风的心猛地被刺痛了,她无意识地蜷了蜷手指,指尖在膝盖的那块布料上抠出浅浅的褶痕。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疼。
而宋知翊像是终于把压在心底许久的话,全都一点点掏了出来。
“你有家人的爱,有朋友的爱,有导师的爱,有同事的爱……”他轻轻笑了一声,却差点把眼泪也一起笑出来,“连我哥也是,见你一面就移情,恨不得把你当亲妹妹看待。连他都要爱你啊,杨随风!”
“所以你当然不需要我,区区一个宋知翊的喜欢,对你来说算得了什么?”
随风终于蹙起眉,眼里浮出明显的不忍:“你别胡说,你不是备用品!”
她伸手抓住他的手腕,语气认真得像是在固执地重复一个不被人认可的真理。
“在我这里,你绝对不会是任何人的替代品。你是不可取代的宋知翊。”
宋知翊眼睫微微颤了一下,几乎就要重新燃起期待了。
可下一秒,杨随风却还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眼眶已经泛红,嘴唇也轻轻发颤,可语气却忽然变得冷酷而坚定,像一把终于落下的刀,直直地砍在宋知翊的心口上。
“但我不愿意骗你,我确实不会跟你结婚,除了婚约这种强绑定,我可以答应你任何要求。”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彻底凝固,宋知翊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也终于彻底褪尽。
他重重靠回椅背,像被一下抽空了所有力气,肩膀微微发着抖。
许久,他才自嘲般地重复了一遍自己听到的话:“任何要求……”
一滴眼泪终于从眼尾滑落,然后是更多再也无法被盛放在眼眶的泪水。
“除了把我留在你身边,任何事都可以答应我,是吗?”
杨随风:“……”
她也知道自己这话说得有些狠了,其实说到底,宋知翊向她索取过什么呢?除了希望杨随风坚定地留在他身边,他好像从未真正要求过别的东西。
可偏偏,就是这一点,杨随风给不了。
或者说……她不敢给。
她太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了。
她有理想、有野心、有明确到足够她下定决心放弃其他任何东西的人生方向,她永远会先选择往前走,而不是停下来依附谁、成全谁。
如果宋知翊要求的是陪伴、偏爱、照顾、纵容,她能支付这样的情感需求。
甚至如果宋知翊哪天破产,她都能陪他从头再来。
可她没办法在现在,在自己的事业没成功到足以面对一切争议的现在,把自己的人生和另一个人彻底绑定。
她不敢,她太知道这个世界对女人有多苛刻,尤其是对一个野心勃勃的女人!
所以她总是这样,看起来像是选择了宋知翊,可那份选择里,却始终带着一种让人无能为力的气定神闲。
像她随时都能抽身离开,像她从未真正把未来押在任何人身上。
宋知翊绝望地想,杨随风太厉害了。
厉害到面对他视若高山的父亲,也能神色平静地据理力争;厉害到哪怕被恋人利用,也只是淡淡一句“难过是人之常情”,然后便真的不再回头翻阅这本旧账。
这样的人,怎么会允许自己被谁彻底绑住?
所以她明明知道宋知翊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却还是不肯给,甚至连哄骗都不愿意。
只是用她一如既往坦诚到近乎残忍的直白,告诉宋知翊,他们之间,从来没有未来。
宋知翊忽然觉得耳边的一切声音都远去了,只剩心脏一下又一下钝痛着,像有人拿着木槌,缓慢但坚定地往里面嵌着钉子。
“知翊?”杨随风轻声叫他的名字,“你还好吗?”
宋知翊惨然地笑了一下。
“你想要我说好,还是不好呢?”他眼眶通红,终于失控地提高声音,“杨随风,你到底有没有心?为什么现在还能问出这样的问题!为什么到了现在你还是这么冷静!”
那句近乎嘶吼的话落下后,车厢重新陷入沉默,而这一次,比刚才的气氛更加绝望。
因为杨随风只是紧紧抿着唇,像是不忍心再看他一样,缓缓偏过头,望向车窗外安静的居住区灯光。
她没有解释,但也没有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