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翊忽然就觉得累了，一种从骨头缝里漫出来的疲惫，缓慢淹没了他。

“很晚了。”他低声说，“你回去休息吧，晚安。”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已经散得七零八落，像一个人拼命撑着最后一点体面，才没让自己彻底碎掉。

可杨随风却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你这样开车会出事的。”

她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眼底却又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担忧，看得人实在很难想象，就是这么一个人，刚才说了那么令人伤心绝望的话。

“今晚别走了，跟我上去吧，只要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又是崭新的一天了。”

宋知翊抬头看着她，看着他那个既富有同情心、又残忍得让人难以承受的女朋友。

她会在拒绝你之后担心你出车祸，会在亲手捅你一刀后替你包扎伤口，她总是这样，好像什么都在乎，又好像谁都无法真正留下她。

宋知翊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颜料，有受伤、有委屈、有不甘、也有爱意……最后却还是败给了她眼底那抹显而易见的担心。

他终究还是点了头。

公寓里的灯光向来很暖，可再暖，也照不散两人之间那层厚重的隔膜。

宋知翊蜷缩在主卧的单人沙发上，双手撑着额头，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被暴雨淋透的大型犬。

杨随风摘下脖子上的十字架护身符，随手放到桌上，金属与玻璃轻轻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我先去洗漱。”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缓一缓，然后自己找换洗衣服。还记得放在哪里吧？”

宋知翊呆呆地点头，目光却始终停留在那枚小小的十字架上。

“知翊？”

杨随风还是不太放心，仔细观察了一会儿他的神色，确认他不像是情绪失控到危险的程度后，想了想，她又亲自替他翻出睡衣，放到手边，才进了浴室。

水声很快响起，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宋知翊伸手碰了碰那套柔软的睡衣，忽然想起米娅，那个笑起来温暖又安静的女孩。

和杨随风不一样。

米娅的温柔，是利他的、是柔软的、还带着毫无攻击性的善意，而杨随风的温柔……却建立在一种近乎自傲的强大自信之上。

她相信自己足够强，所以才敢爱人，同时，她也相信自己永远能抽身，所以从不真正依附谁。

杨随风哪怕在最危险的时候，第一反应也永远是反抗。

如果她偶尔露出柔软姿态，那也一定只是为了遮掩底下更锋利的反击欲。

宋知翊忽然冒出一个极荒唐的念头，如果当初那个爱得死去活来、如今半死不活躺在法国小镇疗养的人是自己……会不会反而更幸福一些？

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瞬间，他浑身血液都像凝固了，一股巨大的恐惧骤然攥紧心脏。

“不……”他慌乱地伸手抓起十字架，死死攥进掌心，金属边缘硌得生疼，“米娅，对不起。”

他哽咽着祈求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天使”：“我刚才的想法不是真的……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太难受了。你别当真，随风她还有很伟大的理想要实现，她不能出事的。”

“她还有好多事要做，她那么厉害，她以后一定会变成特别特别了不起的人，所以你帮我保护她，好不好？”

“别让她受伤。”

明明是个从来没有信仰的人，可这一刻，他却虔诚得像个真正的教徒。

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杨随风。

可那番愧疚没有因为忏悔而消散，反而像潮水一样，越来越汹涌。

因为宋知翊终于发现，爱有时候会让人变得卑劣，甚至会让一个本性善良的人，在绝望里生出最不该有的恶念。

而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恶念本身，是他竟然在那一瞬间，真的觉得那样也很好。

深夜时分。

杨随风已经睡熟，她呼吸平稳绵长，像什么烦恼都压不垮她，也根本无法打扰她的作息。

可宋知翊却怎么都睡不着。

但他又担心自己翻来覆去会吵醒她，最终还是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披着外套去了顶楼天台。

夜风冷得刺骨，慕尼黑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安静得像一场与他无关的梦。

宋知翊站在栏杆边，任由寒风灌进身体，他忽然觉得无比寂寞，那是一种从骨头里慢慢渗出来的荒凉。

他想起大哥那副病弱却仍温柔坚韧的模样，想起杨随风眼底永远燃烧着、不会为任何人停驻的光，又想起自己这些年看似风光，却始终一事无成的人生。

风越来越大，还带来了一丝潮气，像是要下雨了，宋知翊却始终没动。

良久，他才轻轻嗤笑了一声，那笑声被夜风吹散，碎得不成样子。

“原来我自己也知道……”

“宋知翊这个人，就是这么无能、这么无法依靠。”

如杨随风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允许自己被一个无法托付未来的人束缚住？

她有光辉灿烂的未来，以后会有无数人仰望她、追逐她、记住她，她实在不该为了一个宋知翊停下来。

想到这里，宋知翊忽然觉得眼睛酸得厉害，却连哭都哭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