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后,陆闻希的车子驶出宅门,她站在东厢房的窗前,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弯道尽头,才拿起手包,用手机叫了一辆车。
开幕式定在陆闻希旗下酒店的艺术展厅,她到的时候还早,张老师已经带着布展团队在做最后的巡场。她换上工作牌,开始逐项核查核心展区的灯光角度、展签的最后一遍校对、多媒体导览屏的触控灵敏度以及开幕式座位的铭牌摆放。
嘉宾席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铭牌上印着“陆闻希”,她定定的看了一会,然后转身去确认茶歇区的布置。
陆闻希在开幕式前半小时到达,身后跟着赵铭和基金会的几个工作人员。进场后,他环视了一圈,这才第一次看到她忙活了几个月的成果。
整个艺术展厅的空间被重新解构。展墙以清代文人书房的平面布局为蓝本,形成曲径通幽的动线。古籍善本与织绣展品错落悬挂于月白灰的墙面之间,灯光调试得极为克制,将观者的视线自然地聚拢于展品之上,空气中浮动着恒温恒湿系统轻柔的嗡鸣和若有似无的古籍墨香。他忽然理解了她昨晚的那份自信从何而来。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展墙前面那个穿藏蓝色套装的背影上。她正踮着脚调整一组射灯的遮光板,左手拿着激光笔。
文化中心的王主任自然注意到了陆闻希的视线,于是他径直朝着简墨走了过去。她正踮着脚调整射灯遮光板,余光里王主任已经穿过半个展厅朝她走来。
“简墨,”王主任在她身边压低声音,目光往展厅入口处陆闻希的方向扫了一眼,“陆主席到了,你跟我一起过去打个招呼。”
“主任,核心展区的灯光角度还没调完,有几组射灯的色温需要重新校准。您先陪陆主席巡场,我这边弄完马上过来。”
“灯光让张老师盯着就行。陆主席今天是专门为这个展览来的,你作为策展人——”
“正因为我是策展人,”她截断他的话,努力克制住了自己的不满。她知道,她是被陆闻希标记过的“东西”,王主任想要将她作为讨好大金主的工具,为自己的仕途铺路。“展览的每一个细节都该由我亲自确认。陆主席赞助的是展览本身,他应该更希望看到一个调试完毕的展厅,而不是一个放下工作跑来寒暄的策展人。”
王主任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再坚持。简墨现在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在他手底下坐冷板凳的策展人了。她是独立策展人,和中心是合作关系,他不能像对普通下属那样对她发号施令。更重要的是,陆闻希明显对简墨另眼相待,他摸不清这两人的深浅,不敢贸然拿捏分寸。万一陆闻希并不想被打扰,他硬把简墨拉过去反而弄巧成拙。
他只得独自一人走到陆闻希身边,陆闻希刚和赵铭确认完致辞的时间节点。他抬起眼,看了王主任一眼,又扫过王主任身后那片空无一人的展墙,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侧头,继续听赵铭汇报。王主任在心里把那杆秤重新校准了一遍,决定暂时保持观望。
开幕式在上午十点准时开始。主持人简短的开场白后,王主任作为主办方代表率先致辞,感谢了基金会、策展人和所有到场嘉宾。
简墨随后登台,台上的灯光有些晃眼,这个灯光明明是自己调试过得,可她站在这里,却觉得这灯光比任何一次彩排都更刺眼。
四周很安静,她扫向台下,看到了父亲穿着正装,温和、从容的看着自己,她忽然觉得心安,然后她开始介绍展览的学术框架与策展思路。末了,她知道她也需要对基金会进行感谢。这一瞬间,她的思路闪回到了吹风会的那一天,那些感谢的话她曾说的那样坦荡、那样铿锵,那时候她以为,她的每一句致谢都可以把他架在道德高地上让他动弹不得。可现在她站在这里,穿着他挑的套装,住在他安排的房间,用他给的平台讲她这些她曾经引以为傲的学术,她还有什么底气再说出那样的文字?
她甚至没有看向基金会的座位区,她怕看到他的眼神,那会让她无地自容,于是,她只能眼神虚焦,从喉咙中挤出一句干巴巴的“感谢昭晞基金会的赞助”。
陆闻希作为赞助方,在简墨之后发言。他扣上西装外套的纽扣,步履从容地走到讲台中央,调整话筒的动作优雅而自然,仿佛他才是这个场子里唯一的主角,他表现的那样斯文,那样道貌岸然,与她记忆中那个面目可憎的他判若两人。
简墨垂下头,摆弄着手中的文件,刻意不去看他。她听到他提到了自己的父亲,她的心脏一紧,可他只是平淡的说,“简教授几十年来对红学文献的考据与整理,是本次展览最重要的学术基石”。她回头看向父亲,父亲表情平和,郑重而谦逊。
随后,她听到了他说展览从策展方案到最终落地离不开策展人的付出,然后她听到他嘴中吐出她的名字,说她在吹风会上说的那句话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献给所有在权力和资本面前依然保持独立与清醒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