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前最后一天，简墨在展厅里从早上待到傍晚。

施工队的脚手架昨天就撤了，展厅终于露出它该有的样子。灯光从天花板的轨道上倾泻而下，落在清代善本的玻璃展柜上，泛黄的纸页上显出一种被时间浸润过的温润质感。

她沿着展线走了一遍，从入口到出口，逐件核对展品摆放位置，然后又逐区复核了灯光系统。她知道她在做什么，她需要用专业和秩序感，对抗内心的混乱和屈辱。

这是她熟悉的地方。陆闻希可以控制她的身体、她的行踪、她回哪里的权利，但他控制不了她在这个展厅里做出的每一个专业判断，此刻她用那些被反复核对过的灯光数据和展品位置，重新确认着属于自己的边界。

她一直在展厅待到九点多，然后将验收单翻到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偌大的展厅只剩她一个人站在展墙前，盯着一束已经校准完毕的射灯发呆。

但时间不会因为她的恐惧就停下来。她终究还是站在了那座私宅的门前。出租车尾灯消失在弯道尽头，她站在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用左手推门。这扇门是清代的老物件，从山西一座没落的商贾宅院里拆下来运到北京，重新嵌在这座私宅的门廊下。她用左肩顶了一下，门纹丝不动，她又顶了一下，右手下意识想去帮忙，刚一抬腕就疼得倒吸了一口气。

身后忽然亮起了一道刺眼的车灯，她抬手遮挡了一下眼睛，然后她看到一辆黑色的宾利缓缓地驶了过来。

车辆停在宅邸前的空位上，他下了车。

他远远的就看见她从出租车上下来，侧着身子，用左手和肩膀极其别扭地去顶那扇铜框木门，也没有求助。她以为单手就能推得动这扇门，幼稚的可笑。

走近后他才发现，她的手上缠着一圈绷带。

“手怎么了？”

“开车不小心剐蹭了一下。”她像是在回答会议上甲方提出的问题，平静、冷漠。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车祸的细节。然后他伸手越过她，握住铜门的把手，压下门闩。门扇在他手下顺从地滑开，碎石庭院和廊下的夜灯一点点露出来。

“你的失误确实不少，但是我希望你到此为止。”他率先走进门去。“明天的开幕式，不要再出现此类情况。”

“你说得对，”简墨站在门槛边，一只脚已经踏进了他的领地，但是她忽然停下了脚步，“这些变量，我确实没控制住。但明天，所有可控的变量都在我手里。我都亲自确认过，不会有任何差错。”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神色仍旧倔强，倔强的有些可恶。

“明天我是策展人，展览不会出任何问题。”她看着他的眼神算得上笃定。

这是她熟悉的领域，她不能让他有任何指摘。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她的这份笃定，是他很欣赏的部分，他无意抹杀。

“既然你说不会有差错，我就按这个标准期待明天的展览。”

她以为他会再次嘲讽她，正如在巴塞罗那时那样，可他没有。她甚至有些诧异。

管家迎了出来，向陆闻希和她都打了招呼，然后在陆闻希的示意下，带着她往东厢房走去。

“照顾好你的身体，现在它不仅仅属于你自己”。陆闻希的声音轻飘飘的从她身后传来。

夜风从庭院里灌进来，她冷的打了个寒颤。

“当然，”她转头看着他，眸子里仍旧闪烁着倔强的光。“我会照顾好它，毕竟现在它是你的东西。不过既然是贵重物品，不如你给它上个保险。”

陆闻希冷笑了一声。

她似乎还没完全适应这个新的身份。他刚撤了举报，她又敢这样了。她聪明的头脑总是用在如何反刺他一刀上，虽然他很欣赏，但他不能让她产生任何错觉，以为可以重新拿回主动权。

“刚才那句话，我可以当作没听到。”他转身朝着他的房间走去，留下淡淡的一句，“如果有下次，我不会让事情结束的这么轻松。”

房间里的东西都是新的，衣柜里挂着陆闻希为她准备好的衣服，是件香奈儿的粗花呢套装，藏蓝色绲银边，精致得像个展览品。他知道她明天要上台，要面对媒体，面对父亲，还有那个亲手把她推上这个位置的人。他在用他的行动告诉她，她是他审美里的一个物件，穿上这身衣服，她就是他定义的“独立策展人”，他舞台上的完美演员，她得用这副干练、独立的策展人形象，去扮演好明天那场戏的主角。

正厅东侧的耳房被改成了日常用餐的小厅，红木圆桌配四把明式圈椅，窗外正对着庭院里那几株在晨光中轻轻晃动的芭蕉。陆闻希费这么大劲在北方养这几株南方植物，还装了恒温系统，真是他的作风，什么都要掌控，连植物都要按他的意愿活。

管家引她入座时，陆闻希已经坐在那里了。他看到她穿着那身套装走进来，嘴角勾起一抹笑。他很得意吧？让她完全按照他的意愿打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