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的冬天,前线野战医院挤满了伤员。我被临时调去救治伤员时,遇见了路西法。
年轻男人半靠在行军床上,眼睛蒙着渗血的绷带,肩章已被扯掉,但军装的剪裁仍透出高级军官的轮廓。
走近时,冬松般的信息素漫过来。浓烈、清冽,带着Alpha特有的压迫感。
身为Omega,我本能得后退半步。
他听到声音,在绷带下微微偏过头。
“对不起,是不是吓到你了?”
他的声音很好听,也很温柔,德语发音像融化的雪,奇异地让我放下了戒心。
我翻看他的病历:弹片划伤角膜,暂时性失明。
换药时我尽量放轻动作,他始终沉默,直到我蘸着生理盐水擦拭伤口边缘,他才开口:“你手很稳。”
“做过几百台手术。”我说。
他笑了,胸腔震动牵动伤口,却忍着没皱眉。
“几百台手术里,有过眼瞎的吗?”
“眼瞎的多的是,你这伤势算轻的,估计马上好了。”
“谢谢。”
他说他叫路西法。
路西法似乎和其它的Alpha不一样,周身的气息很温柔,而且信息素的味道非常好闻。
这让我逐渐放松了对Alpha这个物种的警惕。
我们慢慢变得亲近起来。
亲近之后,我才发现我们有很多共同爱好。
我们都喜欢诗歌和文学,夜晚我值班时,他躺在病床上背诵里尔克的诗句。
我们都喜欢下棋,我们下盲棋,他报棋谱,我替他挪动棋子,连着三夜他没输过。
我们都喜欢哲学,我经常为他带书,他让我念给他听,然后我们争论自由意志是否存在。
“你是我的命运的一部分。”某个夜晚,我们在一起聊天时,他忽然说。
窗外飘着雪,暖气片发出细微的嘶鸣。
“什么?”我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抬了抬手中的书,是赫尔曼·黑塞的《达米安》。
我为我的误会而脸红了。
路西法把脸转向窗的方向,绷带下的线条起伏优美。但我看见他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像在听雪落的声音。
我呆呆地看着他,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
我想,我大概是喜欢上路西法了。
*
路西法的绷带拆掉那天,我们第一次看清彼此的脸。
走廊尽头阳光斜切进来,他盯着我,忽然笑了:“比我想象中好看。”
我笑了,说:“你也是。”
我一直隐瞒着自己的心意,从未将自己的心意告诉过路西法。
但路西法却先一步揭破了我们之间的这层薄膜。
这日夜深时,他拉着我到教堂后院,教我辨认星图。
猎户座的腰带指向北方,他说那是他的家乡方向。
“等战争结束,”他修长的手指慢慢缠上我的,指尖微凉,“我带你去我的家乡,看真正的雪。”
我听到了剧烈的心跳声,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我的。
我想了想,摸出随身的小瓶给他看,里面装着临行前从家乡院角挖的泥土。
“给你这个。”
我以为他会嫌弃,但他却接过去贴了贴脸颊,说:“闻起来像春天。”
在一起后,路西法教我握枪。
他的手掌覆上我的手背,调整瞄准的角度,Alpha的信息素裹着我,像一层薄而密的茧。
“开枪要快,”他贴着我的耳廓说,“犹豫的人先死。”
我很快学会了开枪,作为回报,我教他医学和救治方面的知识。
路西法很聪明,学医学原理的时候学得特别快,但在包扎方面却意外地笨拙。
第一次教他包扎术的时候,他用修长的手指笨拙地打结,纱布松垮垮地垂下来,我们笑作一团。
我们的第一次发生在一个暴雪夜。
这日夜晚他来敲我的门。窗外下着大雪,他肩头落满白,像一尊正在融化的雕像。
我让他进来。他在我床边蹲下,仰头看我,瞳孔里映着壁炉跳动的火。
“雅,你想要我吗?”
我俯身吻了他。冬松的气息将我填满。后来我枕在他臂弯里,他忽然轻声说:明天我就要走了。
离别来得很快。
黎明前的车站月台,铁轨结着薄冰。他穿着我们初遇时那件军装,肩章重新别上,站得笔直。
我伸手整理他的领口,他抓住我的手腕,慢慢握紧我的指尖:“等我。”
我对他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瓶家乡土,塞进他掌心。
他低头看着,喉结滚了一下,然后俯身吻我。
吻很轻,像雪落在睫毛上。
火车鸣笛。他转身走向车门,背影在晨雾里越来越淡。
我站在原地,口袋里有他临走塞给我的东西——一枚纽扣,和一截揉皱的烟盒纸。我展开,上面是他的字迹:
“有你陪伴的三个月,也好过庸庸碌碌五十年。”
火车驶远了。
雪落满我的头发和肩膀。
我站了很久。
*
六个月后,对俄的反击战打响。
炮火把天空烧成暗红色,伤员像潮水一样涌进帐篷,我每天缝合、截肢、止血,橡胶手套摘下来能倒出汗水。铁皮炉子上的手术钳永远泡在沸腾的水里,空气弥漫着碘酒、血腥和雪的味道。
偶尔午夜换药的间隙,我会摸一摸白大褂口袋里那枚纽扣,想起路西法教我认星座的那个夜晚。
但思念是奢侈品,战地医院里没有时间允许我沉溺。
两个月后,我被带进指挥部。长官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