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右手没有闲着。长刀弧线冷白而锋利,从下往上,切过那个东西悬在半空中的一只前肢。刀锋划过被改造的金属骨骼,发出一声刺耳的、像指甲刮过铁板的尖啸。断肢飞起来,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地上弹了一下,那些嵌在翼膜上的眼睛还在眨。
那个东西的身体失去平衡,从天花板上掉下来。萨麦尔侧身避开,灰白色的、黏稠的液体喷出来,溅在他的黑袍下摆上,发出细微的“嘶嘶”声,瞬间将一片布料腐蚀。
解决掉这怪物后,萨麦尔转过身,继续朝甬道深处走去。
尤弥尔站在原地,脸色复杂地看着萨麦尔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飘了上去。这次他和萨麦尔之间的距离,从五步缩短到了三步。
*
同一时间,右侧岔路。
雅走在前面,路西法跟在身后,两人之间隔了半步。甬道越来越窄,两侧的石壁向中间挤压。头顶没有灯,脚下没有光,只有一种微弱的、从石壁内部渗出来的荧光,青白色的,冷得像墓地里的磷火。
雅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变得黏稠,像被泡在温水里的糖,化了但没化开,拉出很长很长的丝。他觉得自己一直在走,又觉得自己一步都没有移动过。周围的雾气越来越浓。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距离很近,他知道路西法就在他身后。这让觉得安心。
但下一秒,脚步声消失了。
雅停下脚步。他转过身,身后是浓稠的白雾,什么都看不见。没有路西法,没有石壁,没有来路,没有去路。
“路西法?”雅的声音在雾气中散开。
没有人回答。
雅立刻加强了戒备,正在他思考站在原地等路西法来找他,还是继续往前走时,他眼前的雾气开始消退,像水倒流回冰里,速度越来越快。
雾散尽之后,雅看见了光。不是霓虹灯,也不是符文灯的光。而是阳光,温暖的,金黄色的,从高处某扇窗户里落下来。
他站在一条走廊里,两侧书架高耸,穹顶上有创世之初的壁画,光从混沌中劈开,星辰从虚空中诞生。远处传来唱诗班的颂歌,有人在轻声哼唱,旋律空灵。
“你来了?”
声音从下方传来,雅下意识低头,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年幼的、精致的、美丽的金发少年站在自己面前,淡金色的瞳孔纤细而梦幻,正带着一丝笑意和期待看着自己。
“……路西法。”
他脱口而出之后,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从未见过缩小版的路西法。
对于一眼就认出这就是路西法,雅也觉得奇怪而不可思议。
问题是,他记得路西法一出生就是成年形态,从未有过童年和少年时期。那眼前这个年幼路西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假的?
抱着确认这个人是不是他的想象和幻觉的心态,雅蹲下身抱住了眼前的少年。
“你干什么?”少年大惊失色,却没有挣扎,反而悄悄将脸往雅的肩膀上贴了贴,然后整张脸连同耳朵都红透了。
怀中的身体是实实在在的,这让雅一时间五味杂。他再次打量四周,很快认出了这个地方——第七天的创世图书馆。
与此同时,大量陌生的信息涌入他的脑海。
路西法诞生于神族纪年七万年,和其他天使不同的是,路西法并非以婴儿的形态出生,而是出生即完美和巅峰。作为造物的他,生来便通晓全部的知识,精通全部的神力及其运用方式。毫无疑问,他的诞生在神界引起了轰动,但更多的是恐慌和戒备。
一个太过完美的造物,让所有天使感到不安。
这种恐慌在神因为路西法的诞生而陷入沉睡后达到了顶峰。
因此,路西法出生后就立刻被严格看管起来,不许外出,不许接触任何人,连他居住的殿宇都有天使轮流值守。直到神苏醒,而那已经是一百四十年后的事了。
即使被允许活动,路西法的一举一动还是继续遭到监视。但路西法的言行举止毫无异常,完美得如同假人,让监视者都逐渐感到无聊,甚至开始同情这个从未与任何人说过话的孩子。
直到有一天,他们发现路西法开始“缩小”。因无法保持神力稳定,他会不受控制地退化为幼年形态。那时他已经独自生活了两百年。如同活在真空里,没有人教过他如何说话,如何与人亲近,甚至没有人告诉过他,孤独是什么。
消息终于传到神耳中。
神第一次动了怒,下令立刻停止对路西法的监视,并将光耀殿赐给他,让他能够属于自己的空间。
但路西法的神力情况没有好转起来,反而一日比一日衰弱。无法维持成年形态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终于,神决定亲自去看看路西法。
神化作人形,在创世图书馆第一次见到了路西法。
看上去才七八岁的金发男孩拥有无与伦比的美丽,看上去精致、脆弱。幼小的身躯埋头于高塔一般的书堆里,神情恹恹地废寝忘食地阅读。
这一幕深深触动了神的心。
他走到路西法面前。男孩抬起头。淡金色的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期待,只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过分平静的疏离。如同一面结了冰的湖,底下是黑漆漆的麻木和空洞。
神莫名觉得心痛,产生出一股抱一抱这个孩子的强烈冲动。但他最终还是克制了冲动,只是弯下腰温柔地喊出他的名字:
“路西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