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多看他们第二眼。在这个城市里，奇装异服的人太多了。

雅走在路西法身侧，手心有一点发麻。他以为是自己握得太紧，松开了一点，还是麻。他动了动手指，没太在意。应该是传送阵的后遗症。

“停下。”路西法忽然说。

雅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路西法已经把他拉到了街边，侧身挡在他前面。他的手还没有松开。雅从他肩侧望出去。前方十几步远的地方，一个“人”正朝他们走来。

不，不是人。

那东西身高两米多，佝偻着背，披着一件破旧的风衣，步伐僵硬，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距离。衣摆在无风的街道上拖曳，发出粗粝的摩擦声。它没有毛发，没有五官——除了一张横贯整个面部的大嘴。那张嘴闭着，唇线像一道被刀割开的裂缝，从左侧颧骨一直裂到右侧颧骨。

雅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见过这种东西。在多玛王国。那些没有神智、只知杀戮的怪物，被叫做“无脑恶魔”。

可眼前这个不一样。它的手是金属的。铁灰色的，关节处裸露着齿轮和线路，像是被随便拼凑出来的机械爪，每走一步，指节之间就发出细碎的、生锈的咯吱声。风衣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它的上半张脸，但雅看到了它的眼睛——猩红色的机械义眼，瞳孔不聚焦，像两颗被固定在眼眶里的玻璃珠，折射着头顶霓虹灯的光，冰冷而空洞。

那个东西没有加速，没有迟疑，步伐还是那样均匀地走着。只是方向没有任何偏移，直直朝他们走过来。

五步。

三步。

一步。

那个东西的手抬起来了。机械爪张开，关节处的齿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它的掌心有一个洞——不，是一个炮口，里面有蓝白色的光在充能。

路西法出手了。

雅没有看清他的动作。只看见一道暗金色的光从路西法指尖射出，精准地贯穿了那个东西的胸口。机械外壳从内部炸开，碎片飞溅，落在地上弹了几下，发出清脆的金属声。那东西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骨架，直直地向前扑倒。

倒地的声音很沉。金属撞击石板，还有某种更闷的、像是□□坠地的声音。

雅皱了一下眉。

路西法松开他的手，走到那具尸体旁边，蹲下去，翻开了风衣的兜帽。

兜帽下面是一张人脸。

是一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男人，面色青白，嘴唇发紫，眼窝深陷。他的眼眶里嵌着那对猩红色的机械义眼，没有被固定的痕迹，像是从内部长出来的。他的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呈黑色，已经凝固了很久。

雅站在路西法身后，看着那张脸，一股凉意涌上心头。

路西法站起来，从袖口取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指。手帕上沾了暗红色的、黏稠的液体。

“是人血。”路西法把手帕丢在尸体上，声音很低，“这是个改造人。”

雅低头看着那具尸体。他的手掌还在发麻。他攥了攥拳头，把手心里的麻意和冷意压了下去。

路西法走回到他身边，重新牵起他的手。

“走。”

“等等。”雅没有动。

他盯着那具尸体看了两秒，松开路西法的手，走了回去。蹲下来，掀开了风衣的下摆。

风衣底下不是一具身体。是两具。

不，是被拼成一个人的两半身体。

那东西的后背鼓出一个不正常的弧度，雅伸手扯开那层破烂的布料，露出来的是一只手臂——第三只。长在肩胛骨的位置，畸形地蜷缩着，指甲是黑色的，又长又厚，像某种爬行动物的爪子。

再往下看，腿也不是人的腿。两条大腿从膝盖以下被截断，接上了另一对小腿，关节处用生锈的螺栓固定，缝隙里渗着暗黄色的脓液。两条腿的长度不一样，所以它走路的时候才会那样一瘸一拐。

雅的手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这不是改造。这是拼凑。是把好几具不同的尸体拆开，用最粗暴的方式缝在一起，再塞进机械外壳里，让它能动、能走、能被操控。它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甚至可能不知道自己是“它”。

路西法走过来，站在雅身后，低头看了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雅从地上拉起来，重新握紧他的手。

“走。”

这一次雅没有回头。身后那具尸体躺在光滑的石板上，胸口的破洞还在往外渗液，被霓虹灯映成红紫蓝绿交错的光。风衣的兜帽被风掀起又落下，掀起又落下，仿佛一个人还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