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他为什么在这里?”
撒利尔伸出手,肉嘟嘟的手指直直戳向路西法,大眼睛里全是戒备。那眼神不像三岁小孩看大人,像小动物护食——有人要抢他碗里的肉。
撒利尔的警惕是有原因的。他发现,自从爸爸去了一趟地狱回来,路西法就开始频繁出现在他们生活中。不是那种路过打个招呼的出现,是黏在身边的那种。
吃饭的时候他在。哄睡的时候他在。连爸爸上厕所出来,他都在门口靠着墙等。
以前雅出门办事,回来第一个抱的是撒利尔。现在回来,路西法先握一下雅的手,雅再蹲下来抱撒利尔。顺序变了。差一步。撒利尔说不清哪里不对,但他知道,自己从第一名变成了第二名。
他没哭,但心里堵得慌。
更让他不安的是玛门。那个红眼睛的哥哥总是不动声色地看雅,目光落过去,停一下,再若无其事地移开。撒利尔看不懂,但他本能地觉得,这个哥哥也在打什么主意。
一个抢爸爸的手,一个抢爸爸的目光,简直是前后夹击。
撒利尔把雅的脖子搂得更紧了,脸埋进他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爸爸是我的。”
*
出了第一狱,几人便弃了龙,改乘马车。
在红海接上撒利尔和卡鲁后,雅没有立刻动身。他多留了几天——一来要再次确认深渊之城的方位,二来想观察撒利尔的状态。还好。除了发现撒利尔比以前更黏人了之外,小家伙没有再发病。左眼的恶魔印记安安静静的,像是在沉睡。
雅悬了几个月的心终于落下来一点。
“可以了。”他说,“今日就出发。”
传送阵的光芒散去时,雅闻到了一股铁锈味。像机油,某种烧焦了又冷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化学制剂的气味。他睁开眼,被眼前的城市晃了一下神。
城市从地面一直往上长,没有边际。最底层是翻涌的蒸汽,白灰色的雾从下水道格栅里涌出来,漫过脚踝,像活的一样。往上是层层叠叠的钢铁结构,招牌、管道、轨道、天桥,交错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霓虹符文挂在每一面墙上,红色的、蓝色的、紫色的,在水汽里晕开,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迷离的、不眠的光。
空中轨道从头顶横穿而过。磁力车厢无声滑行,车身涂着看不懂的文字,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的人。偶尔有一两节车厢的门缝里漏出灯光,一闪而过,像鱼鳞的反光。
街道上走着人。
不完全是“人”。有人的手臂从肘部以下是金属的,手指关节处有蓝色的光纹在流动。有人半边脸是机械的,眼睛位置镶着一颗猩红色的义眼,转动时会发出极细的、齿轮咬合的声音。有人下半身是履带,拖着沉重的身体在人流中缓慢移动,身后留下一道道黑色的、冒着热气的车辙。
雅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奇特的城市,不由看出了神。
路西法说:“这是地下城特有的风貌。”
雅转头看他。
“这里的炼金术师和魔法师合作了几百年,把符文刻进金属里,用魔力驱动机械。”路西法的目光扫过街道上那些机械义肢和空中轨道,“不是神界的法术,也不是魔界的本能。是人的手艺。”
雅又看了一眼那条悬在半空中的轨道,列车无声滑过,车身反射着霓虹的光。
“不得不承认,人类的创造力还是挺伟大的。”玛门说,银龙缩成巴掌大,盘在他肩上,满身的宝石在霓虹灯光下闪得人眼花。
加洛兴奋地东张西望:“我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这地方好大。”
阿加雷斯皱眉:“这雾气对呼吸不好。”
萨麦尔环顾四周,“地下城分为三层,上层是富人区,空中花园、水晶穹顶、私人魔法塔,情报贩子大多聚集在那个区域。中层区域有集市、旅店、酒馆,人多眼杂,适合打探。下层是蒸汽最浓、最暗、最危险的地方,也是入口最可能藏匿的地方。”
“我、阿加雷斯和加洛去下层。”
路西法点点头,对玛门说:“你带着卡鲁去中层。”
玛门耸耸肩:“好的。”
“下层信号不好。”萨麦尔低头调试了一下手腕上的通讯符文,“每两个小时联络一次。”
“遇到情况立刻撤。”路西法说。
萨麦尔点了下头。带着加洛和阿加雷斯转身走进下沉式的地铁入口。
加洛临走前回头冲雅喊了一句:“回来给你们带特产!”阿加雷斯拎着他的后领把他拽进了黑暗里。
玛门带着卡鲁也走了。
雅抱着撒利尔,和路西法差朝上层的方向走去。
上层的街道比雅想的要干净。
没有机油味,没有铁锈味,甚至连空气都像是被过滤过的,带着一种人工合成的、过分甜腻的花香。地面的石板打磨得很光滑,倒映着头顶的霓虹灯,像走在彩色玻璃上。
街道两旁是商铺。卖义肢的,卖符文的,卖魔药的。橱窗里的商品被精心陈列,射灯打在透明的玻璃罩上,把每一件东西都照得像艺术品。偶尔有几个行人从他们身边经过,衣着体面,面无表情,目光在雅和路西法身上停留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