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魔殿的书房里，地图铺满了整张长桌。

羊皮纸上流淌着暗金色的魔力纹路，山川河流随着视角的移动自行起伏，如同一块被压扁了的微型世界。雅站在桌前，指尖按在人类大陆的版图上，指甲盖下压着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光点。

“就是这儿，迦南。”他说。

路西法坐在桌边，手里端着半杯红茶，姿势那叫一个优雅。

“上次你召唤尤弥尔，他告诉你的？”

“嗯。”雅收回手，“但我一直不确定是不是那里。尤弥尔的魂体状态不稳定，说话断断续续，我只听清了‘地下’和‘迦南’两个词。”

路西法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雅身侧。他伸出手，掌心悬在地图上方，五指微微张开。暗金色的魔力从指间涌出，像水银一样缓慢而沉重地漫过整幅地图。魔力流过平原，流过山脉，流过河流，一路向南，在迦南的位置忽然停住了。

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

路西法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魔力没有继续前进，也没有退回，而是像一摊水遇到了油，缓缓地、一层一层地渗透下去。穿过地表，穿过岩层，穿过一层又一层黑暗——

“很深。”路西法收回手，掌心还有残余的暗金色纹路在跳动，“下方有干扰。”

雅看着他：“能确认具体位置吗？”

“不能。”路西法垂眸看着地图上那个被魔力浸透的位置，“干扰源很强。有人在刻意屏蔽。”

雅揉了揉太阳穴：“头疼。帮我揉揉。”

路西法走到他身后，指腹按上他的太阳穴，力道不轻不重。雅舒服地仰起头，刚想夸几句，门口传来脚步声。

萨麦尔走了进来。

雅立刻正襟危坐。

“我知道在哪里。”萨麦尔说。

雅说：“你都听到了？”

萨麦尔站在书房的门口，不知听了多久。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泛白。

“你熟悉迦南的地形？”路西法问。

“看守天使团驻守红海时期，我带队下过三次地下城。”萨麦尔走进来，站在桌前，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被魔力浸透的位置，“那里不叫迦南。当地人称它为‘嚎哭深渊’。”

雅看着他。萨麦尔的目光没有离开地图，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跟你们一起去。”

雅看着萨麦尔，萨麦尔避开了他的目光。

他以前有多信任萨麦尔，在听到看守天使团堕落的时候就对他有多失望。

但是，就像对路西法一样，他从不知道萨麦尔在想什么。

“好，一起去吧。”雅没有多问。

反正，不管他想做什么，雅至少能确定的是，他不会背叛路西法。

萨麦尔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他的脚步声很沉，看上去心事重重。

萨麦尔走后，雅再次往后一仰，整颗脑袋陷进路西法掌心。

“都怪你。”他闭着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知道我不占理但我就是要说”的理直气壮，“不肯告诉我堕天的原因，害我现在看见萨麦尔就尴尬。”

“是是是，都怪我。”

又是转移话题。

雅睨了路西法一眼，正要说点什么，书房的门又被推开了。

玛门站在门口，漆黑的短发有些凌乱，像是一路跑过来的。他的呼吸还算平稳，但耳廓泛着一层极淡的红。

“我也去。”他说。

路西法闻言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去哪？”

“迦南。嚎哭深渊。你们要去的地方。”玛门的声音硬邦邦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路西法看着他：“萨麦尔告诉你的？”

“我逼他说的。”

路西法嗤笑：“撒谎。”

玛门的耳廓从淡红变成了深红，但他没有移开目光，直直地迎上路西法的视线。

“反正我也要去。”

“你去做什么？”

“我一个人在魔界无聊。”

雅看看路西法，又看看玛门，扯了扯路西法的袖子，用眼神警告他对玛门别这么凶。

路西法居然不为所动：“不行。”

“为什么？”

“危险。”

“我不怕危险。”

“我没时间管你。”

“我不需要你管。”

雅看不下去了，这对父子，怎么一说话就跟炮仗似的。

他走到玛门面前，拍了拍玛门的肩膀：“你父亲的意思是担心你，怕你遇到危险。是吧，路西法？”雅回头，微笑地看着路西法。

路西法愣了愣，缓慢点头。

玛门愣住了。他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耳廓的红蔓延到了整个耳朵，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色。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靴子的鞋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就让我跟着。”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路西法看了他一眼。

“既然雅这么说了，你就一起来吧。”

玛门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下去。

“……嗯。”

翌日，万魔殿前的广场上，红眼黑龙静静匍匐着。双翼收拢在身侧，即便如此，那翼尖还是拖在地上，像两把巨大的镰刀。翅膀完全展开的话，大概能把半个广场遮住。

黑龙边上还趴着两条龙。体型小一号，一条银色，一条深蓝色，各自盘在自己的位置里，像是两个跟班。

玛门指了指银色那条，下巴微微抬了抬：“我的。”

雅看了一眼，沉默了。银龙的角晶莹剔透，上面挂着一串亮闪闪的宝石，从角尖一路缀到耳根，风一吹叮当作响。爪子也没落下，每一只上都套着金灿灿的宝石环，在晨光里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晃得人眼花缭乱。

“好看吗？”玛门问。

雅看了他一眼。少年的表情很认真，眼睛里甚至带着一点期待。

“……好看。”雅说。

路西法走过来，淡淡地看了一眼那条浑身挂满宝石的银龙，目光从龙角扫到龙爪，又扫了回来，轻声说：“你别太宠玛门了。”

雅笑得两眼弯弯：“是你太严厉了。”

路西法没有反驳。他牵起雅的手，朝黑龙走去。萨麦尔也到了，打过招呼后，径直走向那条深蓝色的龙，翻身上去，动作利落得像在做一件每天都在做的事。

雅正要夸黑龙今天看起来格外温顺，迎面冲过来一辆马车。

加洛几乎是飞过来的，身后的马车还没来得及停稳，帘子还在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