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是在万魔殿那巨大宽敞的餐厅吃的。
魔界的早晨没有阳光,只有远处火湖映出的暗红色光晕,像永远烧不完的余烬。
长餐桌被精心擦亮,玻璃杯和银质餐具在烛光下增光发亮。桌上摆着新鲜玫瑰,花瓣带着微凉的香。
雅坐在路西法对面,面前摆着煎得恰到好处的太阳蛋、一小碟煎得焦香的培根、两根烤得金黄酥脆的香肠、几块刚出炉的黄油吐司、一碗淋了蜂蜜的新鲜浆果,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路西法在看报纸。
头版是一张巨大的动态魔法照片——宴会厅里,路西法正俯身吻一个银发青年。那个青年侧着脸,看不清表情,但雅认得自己的衣领。标题用烫金的字体写着:“魔王的宴会:与‘神族间谍’当众调情?”
内页还有更夸张的。
“路西法陛下的神秘恋人?身份成谜,疑似神界卧底。”
“宴会当天陛下竟当众失态?”
“七君集体沉默,无人敢问。”
雅喝了一口牛奶,瞥了一眼那张照片:“不用管一管吗?”
“不用。”路西法的目光没有从报纸上移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路西法翻过一页,“写得没错。”
雅噎了一下。
路西法放下报纸,拿起桌上的鸡蛋,在桌沿敲了敲。蛋壳碎裂的声音很脆,他垂着眼,修长的手指一点一点剥开壳,露出里面白嫩的蛋白。剥完之后,他把鸡蛋放进雅面前的碟子里。
“吃这个。”
雅看着那颗蛋,又看了看路西法。魔王陛下正拿起一张手帕擦手指,姿态优雅得像是在擦拭一件艺术品。
“……你什么时候学会剥鸡蛋的?”
“你忘了?以前都是我给你剥的。”
雅沉默了片刻,拿起鸡蛋咬了一口。温热的,刚好。他又喝了一口粥,余光瞥见路西法正在剥橘子。橘皮被整片撕下来,放在盘子边缘,橘瓣上的白丝被他一根一根仔细地摘掉,然后整只橘子被推到了雅手边。
“你自己不吃?”
“看你吃就够了。”
雅觉得耳根有点热。他把橘子掰开一半,塞回路西法手里。路西法低头看着那半只橘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拒绝。
吃完早餐,路西法说要带雅上街买东西。
“我们还缺什么吗?”
“给撒利尔买些礼物。”
路西法正在穿外套。黑色的长袍裁剪得极为修身,沿着腰线和肩线一路垂顺而下,面料在光影间泛着暗沉的光泽,一看便知道价值不菲。领口的暗银色纹路从锁骨蜿蜒至肩章。
他扣好袖扣,走到雅面前,伸出手。
雅看着他伸出的手,弯了弯眼睛,把手放了上去。
五指立刻被扣紧了,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路西法的手比他大一圈,骨节分明,温度偏低,握住了就不肯松。
“走。”
第五狱的主商业街叫黑曜石大道。
地面铺的全是打磨过的黑曜石,亮得能照出人影,两旁的店铺一个比一个气派,门面上镶金嵌玉,连招牌都是用魔晶烧制的。
雅走在前面,路西法跟在后面。
不,准确地说,是雅走在前面,路西法跟在后面,两个人的手还牵着。
“这件怎么样?”雅拿起一件淡蓝色的小袍子,领口绣着银线,料子摸起来很软。
路西法看了一眼标签。
“太便宜了。”
“……这是第五狱最好的童装店。”
“去下一家。”
“这件已经很好了。”
路西法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只是松开雅的手,走到柜台前,对店员说了句什么。店员的眼睛立刻瞪得像铜铃,转身跑进仓库,抱出一摞盒子。
“这是本店最贵的系列,由火焰山蚕丝织成,防水防火防魔气,每一件都是手工缝制——”
“全要。”
“什么?”
“全要。”路西法从袖口取出一张黑色的卡,放在柜台上,“三个尺码各一套。送到万魔殿。”
店员的下巴差点掉到柜台上。雅站在旁边,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接下来是鞋。接着是玩具。接着是绘本。路西法的购买逻辑很简单:雅看一眼的,买。雅摸一下的,买。雅没看也没摸但路过橱窗时目光停留超过一秒的,也买。
雅从一开始的“太贵了”“够了”“真的够了”,逐渐变成沉默,再变成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看路西法刷卡。
“你花钱的方式让我害怕。”他说。
“你比较重要。”
“……我说的是钱。”
“我也说的是钱。”路西法把新买的几盒魔法积木递给店员,示意一起打包,“你比钱重要。”
雅觉得这个人一定是故意的。
走出第三家店的时候,雅手里多了一杯热饮,路西法手上提着六个袋子。
袋子是深黑色的,上面印着各家店铺的金色logo,每一家都是第五狱最贵的。
“我来提一些。”
“不用。”
“你一个魔王提着六个购物袋走在街上——”
“没有人敢看。”
雅往四周扫了一眼。确实没有人敢看。路西法的气场太强了,光是走在路上就自带结界,方圆五米内自动清场,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就在这时候,一个年轻的女恶魔从旁边经过,脚步忽然顿住。
她盯着路西法看了三秒钟,捂住了嘴。“路、路西法陛下?!”
路西法没有看她。视线平视前方,步伐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刚才那一声呼唤只是风吹过耳边的杂音。
“真的是您!”女恶魔的声音发颤,“我、我是您的忠实部下,在第七狱政务厅工作——您上次视察的时候我远远见过您一面——”
路西法依然没有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