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没有眨眼。
雅偏过头,发现路西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漠,不是嫌弃,是那种“我不存在”“你也不存在”“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的彻底抽离。
高岭之花——雅脑海里蹦出这个词。虽然路西法可能不知道这个词,但他的行为完美诠释了它。
女恶魔还在激动地说着什么,路西法已经牵着雅拐进了旁边的巷子。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远处的叫卖声模糊地传进来。
路西法低下头,看着雅,声音忽然放轻了:“还要买什么?”
雅看了他一眼。刚才那副“我不存在于世间”的表情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专注的、温和的、甚至有点期待的目光。
“你变脸真快。”雅说。
“什么?”
“没什么。”雅忍住笑,“再看看鞋。”
他们又逛了半条街。雅试了两双鞋,路西法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全程盯着他的脚看,表情认真得像在批阅公文。店员在一旁瑟瑟发抖,每递一双鞋手都在抖。
“这双。”路西法指了指雅脚上那双灰色的短靴。
“好。”雅正准备问价格,路西法已经把卡递过去了。
街对面的酒馆二楼,阿撒兹勒正端着酒杯靠在窗边。
他本来只是路过第五狱,打算喝一杯就走。然后他看见了路西法。
看见那个从不逛街、从不亲自购物、连吃饭都嫌麻烦的魔王陛下,左手提着六个购物袋,右手牵着一个银发青年,在商业街里一家一家地逛。
看见他蹲下来帮那个青年系鞋带。
看见他把自己杯子里的热饮倒了一半到青年的杯子里。
看见那个青年指了指远处的一家店,他就乖乖地牵着人走过去,没有一丝不耐烦。
阿撒兹勒的酒杯停在半空中,表情逐渐失控。
“陛下?”他喃喃自语,“这是陛下?”
他用力眨了眨眼,又揉了揉。魔王陛下还在那里,正弯着腰,认真地看柜台里的一排宝石耳钉,侧脸被店里的灯光照得柔和了许多。
那个银发青年拿起一个耳钉给路西法,路西法没有躲,甚至还微微低下了头方便他戴。
阿撒兹勒手里的杯子掉了。
酒液洒了一桌,他浑然不觉,只是张着嘴,看着窗外那两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
“我是不是还没醒酒。”他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的。“不是做梦。陛下谈恋爱了?陛下居然会那样笑?陛下居然会帮人提购物袋?”
没有人回答他。酒馆里很安静,只有楼下的街道上,魔王陛下正牵着恋人的手,慢慢地、安静地、像所有普通的恋人一样,走在黑曜石铺成的大道上。
逛到傍晚的时候,他们在一个拐角遇到了玛门。
少年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杯特调酒,漆黑的短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他看见路西法,正要开口,目光忽然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话又咽了回去。
“父亲。”他的声音很淡,目光扫过雅,顿了顿。
路西法停下脚步。“玛门。”
少年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雅注意到,他握着玻璃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告诉你一件事,”路西法说。然后他说了下一句。
“他也是你的爸爸。”
杯子从玛门手里滑落,落在地上弹了一下,酒水洒了一地。玛门盯着路西法,又盯着雅,嘴唇动了动,耳廓慢慢地、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你开什么玩笑。”
“我像在开玩笑?”
玛门沉默了。他看了雅几秒钟,又低下头,盯着地上那滩液体。雅不知道该说什么,站在原地,觉得气氛有点微妙。
“我走了。”玛门转身,脚步很快,几乎是在逃。
“玛门。”路西法的声音不大。
少年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天来万魔殿吃饭。”
玛门没有应,快步拐进了旁边的巷子。他的耳朵还是红的,红得能滴出血。
雅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路西法。
“他会来吗?”
“会。”
“你这么确定?”
路西法低头看着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他跟他爸爸一样,嘴硬。”
“……你在说谁?”
路西法没有回答,只是重新牵起雅的手,继续往前走。夕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黑色的石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
走了一会儿,雅忽然开口。
“你是不是早就想跟他说了?”
“嗯。”
“等了多久?”
路西法想了想:“从他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雅愣了一下,心里忽然有点发软。
“你怎么不早说?”
“你还没准备好。”
“我有什么好准备的?”
路西法停下脚步,看着他。那目光很温柔,温柔得像被夕阳煮过一样。
“你容易紧张。一紧张就不会说话。不会说话就看起来不太聪明。看起来不太聪明就会生自己的气。”
“……”
“我怕你生自己的气。”
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反驳,可是找不到词。因为路西法说的每一句话都对。
他只能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路西法立刻跟上来,重新牵住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