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ren酒吧藏在下沉巷道的尽头,没有招牌,没有灯光,只有一扇铁门孤零零地嵌在石墙里。漆面剥落了大半,锈迹从边角蔓延出来,像干涸的血脉。门缝里漏出一线暗橙色的光,黏稠的,混着低沉的鼓点声。那声音不像是音乐,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缓慢地、一下一下地跳动。
路西法抬手敲门。
一路走来,他们打听到,曾经有人声称自己见过炽天使的遗迹,这个人叫萨德,是这家Siren酒吧的老板。
门上开了一个方孔,露出一只眼睛。灰白色的虹膜,竖瞳,像蛇一样,在路西法和雅之间来回扫了两遍。那目光不带任何情绪,只是在确认两个人是不是该出现在这里。然后孔洞合拢,铁门从里面打开了。
热风混着烟雾扑面而来,酒精、汗液、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甜腐气息,像水果烂了一半的味道。
酒吧不大,但比想象中深。长方形的大厅,吧台在左,卡座在右,中间一条窄过道,只容两人并排。天花板很低,暗红色的灯泡挂在横梁上,光线昏得像是从旧伤口里渗出来的血。墙上贴着褪色的符文海报,有的被撕了一半,露出底下发霉的墙皮,水渍沿着裂缝蜿蜒而下,像干涸的泪痕。
角落里坐着几个裹斗篷的影子,低着头,看不清脸。吧台边有几个机械义肢的人类在喝酒,金属手指握住玻璃杯,每一次碰杯都发出清脆的、不自然的声响,像骨头磕在石板上。空气里的烟雾是活的,缓慢地旋转,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屏住呼吸。
路西法在吧台前坐下。雅抱着撒利尔,坐在他旁边。
酒保是个光头男人,两只手臂都是机械的,肘部有蒸汽阀,每隔几秒“嘶——”地喷出一股白气,像一条被压扁了喉咙的蛇在吐信子。
“喝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萨德在哪?”路西法说。声音不大,但落进空气里,鼓点声好像都轻了一瞬。
酒保擦杯子的手停了一拍。“这里不卖情报。”
“我买。”
就在这时,酒吧大门被粗暴打开,走进来一个巨大的生物。
那东西曾经是天使——这个念头在雅脑子里闪过的时候,他觉得胃里翻了一下。这个东西有一双巨大的翅膀,灰白色的羽翼从肩胛骨的位置垂下来,几乎拖到地面,羽毛稀落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露出底下青灰色的、没有一丝血色的皮肤。
翅膀上长满了眼睛,大大小小,不规则地排列在翼膜上,有的睁着,有的半闭,瞳孔颜色不一,看向不同的方向。那些眼睛在缓慢地眨动,不是同时,而是一颗一颗地、像波浪一样从翅尖扫到翅根,又从翅根扫回去。
它的皮肤是青白色的,像在水里泡了太久的尸体。没有毛发,没有眉毛,没有睫毛,嘴唇和脸融成一色,不仔细看几乎找不到嘴的位置。它穿着一件黑袍,从脖子遮到脚踝,看不出身形,但黑袍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鼓动。不是呼吸,是那些翅膀上的眼睛在转动。
它停在路西法面前,距离刚好是一臂之遥。翅膀上的眼睛全部转了过来,几十只瞳孔同时对准了路西法的脸。
被那么多眼睛注视的感觉很不舒服。雅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没有动。
“该死,你们怎么把‘守卫’招来了?”酒保低骂,浑身紧绷。雅扫视一圈,发现所有人都低下了头,表情或害怕或恐惧。
吧台边那几个机械义肢的人类已经缩到了桌子底下,金属手指抱着头,关节发出细碎的咯吱声。角落里裹斗篷的人站起来想跑,腿一软又跌坐回去,椅子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你们不是这里的人,来深渊之城做什么?”冰冷的机械音响起,空洞而黏糊。
“找人。”路西法说,语气和刚才点酒时没有区别。
“找谁?”
路西法没有回答,甚至没有朝它们看上一眼,那样子落在众人眼中显得冷淡而傲慢。
‘守卫’的手从黑袍下伸了出来。手指像钢针那么长,骨节突出,指甲漆黑,像某种鸟类的爪子,朝雅伸过去。动作不快,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搜查式的蛮横——
雅没有动。
那只手没有碰到他。
路西法的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动作不大,甚至称得上随意。但他的五指瞬间扣住了那东西的手腕。拇指按在脉门上,其余四指箍住腕骨,像铁钳合拢,又像蛇咬住猎物之后开始缠绕。那东西翅膀上的所有眼睛同时睁大了,瞳孔收缩成针尖,几十颗眼珠在同一瞬间聚焦在路西法的脸上。
它张开嘴——露出黑漆漆的、没有牙齿的口腔,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
它想呼喊同伴。
路西法没有给它机会。
刀光从袖口划出,弧线冷白而锋利,从下颚切入,从颈后穿出,干净得像一刀切开流水。那个东西的头颅飞了起来,在空中翻了两圈,翅膀上的眼睛还在眨——一下,两下,三下——然后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吧台脚边,停住了。
那些眼睛还睁着,一眨一眨地望着天花板,像被遗弃在岸上的鱼。
身体还站着。脖子上的切口平整得不像是刀伤,只有灰白色的、黏稠的液体慢慢渗出来,沿着黑袍往下淌,滴在石板上发出细小的“嗒、嗒”声。然后身体倒了,像一截被锯断的木头,直直地向前扑倒。
翅膀上的眼睛一只一只闭上。从翅尖开始,像多米诺骨牌,又像一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最后一只眼睛合拢的时候,整个酒吧暗了一瞬。
路西法再次抬了抬手,刀身没入他的袖口,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个过程没有超过一分钟。
酒保的手在发抖,他瞪大了眼睛,用看怪物的眼神看向路西法。
路西法转向酒保,淡淡开口:“现在可以谈情报了吗?”
酒保咽下唾液,用力点头。
萨德是一个戴眼镜的人类老头。
他被酒保从后厨架出来的时候,裤腿湿了一片,不知道是洒了酒还是别的什么。雅没有看他的裤子,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膝盖几乎碰到了老人的膝盖。他俯下身,目光平视着那双浑浊的、不停闪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