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弥尔笑了,笑容很淡,淡得像是要化进黑暗里。
“我们都回不去了。”
萨麦尔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尤弥尔,看着那个曾经和他并肩站在阳光下的兄弟,此刻被锁链吊在黑暗的最深处,浑身是血,满身是伤。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杀了我,”尤弥尔轻声说,“就像杀了他们一样,杀了我吧。”
沉默。
漫长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默。
萨麦尔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我不会杀你。”
“既然如此,我只能自己动手了。”
“什么?”“不要!”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萨麦尔惊愕回头,雅已经冲向尤弥尔。
他是什么时候站在哪儿?他竟然一点也没有察觉!
雅扑向尤弥尔的前一刻——
尤弥尔的目光越过雅的肩头,穿过黑暗,准确无误地落在萨麦尔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恨,恨是热的,是烫的,是会灼伤人的。那目光里什么都没有,像空荡荡的海。
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短,像是嘴角不受控制地牵动了一下,连一个完整的弧度都来不及形成。下一秒,鲜血迸溅!大量的血从尤弥尔的嘴巴、鼻子、胸口、四肢涌出来!
“尤弥尔!”
雅扑倒在尤弥尔面前,伸手去堵住他身上的伤口,血液却越涌越多。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尤弥尔一见到他就自戕了。
这是多少次了?看着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在自己的怀中逝去?
如果他不赶到的话,尤弥尔是不是还能活更长的时间?因为他直到刚才才知道,萨麦尔根本不会杀了尤弥尔!
难道真正杀了尤弥尔的人,其实是他吗?
“主……终于等到您……”
不要……不要说了……
“能……在您面前……死去……是我的……幸福……”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这样说……不要说了……
尤弥尔的身体开始发光。淡金色的光点从他体内涌出来,从胸口,从指尖,从每一寸正在碎裂的皮肤,像无数只被囚禁太久的萤火虫,终于等到了夜色降临。
雅徒劳地伸出手,手指却穿过了尤弥尔的身体。光点从他的指缝间漏下去,像水,像沙,像一切抓不住的东西。
“是……路西法……杀了……我们……所有人。”
萨麦尔脸色苍白的可怕,尤弥尔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萨麦尔的方向,见到这一幕,他微微一笑,心却如刀割般疼痛。
“所有……天使……所有……炽天使。”
尤弥尔顿了一下。嘴角那抹未完成的笑意终于完整了,弯成一个温柔而残忍的弧度。
萨麦尔忽然吐出一血来。
尤弥尔终于不再看他,转而望向雅,目光变得十分悲伤:
“主……下一个……就是你……”
尤弥尔的身体彻底碎了。金色光点如雪,从地面升起,向穹顶飘去,旋转着,上升着,最终慢慢熄灭。最后一点光消失的时候,矿洞里重新归于黑暗,比之前更深的、仿佛从未被照亮过的黑暗。
萨麦尔站在原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一棵被水浸的树,表面还立着,根却早已腐烂。
雅站起来,他的膝盖是软的,手腕在发抖,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泪。他没有看萨麦尔,也没有看尤弥尔消散的方向。他转过身,朝矿洞外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夜风灌进来,裹着矿区刺鼻的尘土和铁锈味。冷白色的月亮悬在天顶,像一只不会闭合的眼睛。荒芜的大地在这只眼睛的注视下摊开,每一块石头都拖着长长的、漆黑的影子。
路西法就站在外面。
月光落在他的肩上、发上、垂落的衣摆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银。他站在那里,美得像一幅画,高贵得像一尊神像。
他看见了浑身是血的雅,朝他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在月光下像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他没有说话,没有问“你怎么了”,没有说“跟我回去”。他只是伸出手,像是在等雅自己走过来。
雅没有动。
他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久到风停了,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久到那只手在夜风中微微凉透。
然后他从路西法身侧走了过去。
没有握。没有看。没有说一个字。
路西法的手悬在半空,维持着那个姿势,过了很久,他才缓缓收回来。指尖和掌心都变得冰凉。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彻底分开,再也没有交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