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下面的人来报,雅已经离开这里,往矿山的地方赶了。”别西卜微微叹了一口气,“他应该是发现了萨麦尔关押尤弥尔的事,就是不知道萨麦尔为什么要特意支开他。”
路西法手里端着酒杯,却一口没喝,目光似是落在虚无处:“他能悄无声息地离开,一定是有谁帮了他,是谁?”
“是阿加雷斯。”
阿加雷斯?
路西法轻轻眯起眼睛。
比起雅,别西卜更担心萨麦尔会怎么处置尤弥尔。毕竟两个人以前可是最要好的兄弟。
“需要我走一趟矿区吗?”
萨麦尔现在这个样子,加上赶过去的雅,别西卜担心会出什么乱子。
“不用,”刚好有侍者经过,路西法将原封不动的酒杯放回去,“这里没你的事了。你的妻子和女儿在等着你。”
别西卜知道这是不想和他说私事的意思,微微颌首后就退下了。
同一时间,矿山深处。
潮湿的石壁上渗着细密的水珠,顺着裂纹缓缓下滑。
尤弥尔被锁链悬在半空,双手高高吊起,脚踝上也缠着缚魔的铁索。缚魔的铁索勒进腕骨,磨出一圈暗紫的淤痕。
他的衣袍破败不堪,干涸的血迹与尘土混在一起,将原本的颜色遮得面目全非。长发散乱地垂落,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只淡褐色的眼睛,眼里没有恐惧,只有烧了百年仍未熄灭的、充满恨意的光。
萨麦尔站在阴影里,半个身子隐没在黑暗中,残缺的羽翼收拢在背后,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
“又是你。”尤弥尔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的铁器,“每一次都是你。审我的是你,关我的是你,来‘看’我的还是你。”
尤弥尔抬起头,散落的长发从脸侧滑开,露出那张苍白消瘦的面容。曾经俊朗的脸,如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肉覆在骨头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萨麦尔,看着我的时候,你不觉得恶心吗?”
萨麦尔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只是从阴影中走出来,站在尤弥尔面前。高大的身形投下一片浓重的暗影,将尤弥尔整个人笼在其中。
尤弥尔的目光落在萨麦尔左臂上——绷带缠得很厚,却遮不住那股从内部渗透出来的、如同活物般缓缓蔓延的血纹。青灰色的皮肤从绷带边缘露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骨头里往外蛀蚀,诡异而狰狞。那是他前几天用一把淬了黑暗魔法的短匕刺伤的,伤口至今未愈,反而在溃烂、在扩散。
“假惺惺。”尤弥尔冷笑,声音像淬了毒的刀,“摆出这副心软的样子,给谁看?你不觉得恶心,我都替你恶心。”
萨麦尔沉默着,像一块被风沙磨了千万年的石头,纹丝不动。血纹在他手臂上缓慢地爬行,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
尤弥尔的声音越来越尖锐,目光移到萨麦尔背后那对羽翼上。曾经洁白如雪的翅膀,如今只剩残缺的骨架,羽毛稀落,露出底下狰狞的疤痕,像是被烈火舔舐过的焦土。
“这就是你的报应。”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你作恶太多,连翅膀都在烂。从骨头里烂。罪有应得。”
萨麦尔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愤怒,不是辩解,而是一种极淡极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穿了的伤心。那双总是冷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很轻,很快,又被他压了回去。他垂下眼,长睫遮住了眼底所有的光。
尤弥尔看见了。他的冷笑僵在脸上,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忽然开始挣扎,铁索哗啦作响,绷得像快要断裂的琴弦,他的身体前倾,几乎要扑到萨麦尔面前——然后被锁链猛地拽回,悬在半空,摇晃着。
“为什么?”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告诉我,为什么?”
萨麦尔看着他。
“那些天使,”尤弥尔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恐惧,是某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东西,“那些和我们一起在圣殿前歌唱的兄弟,那些在战场上把后背交给你的人,那些……叫你‘萨麦尔大人’的孩子。”
他的眼眶红了。
“你亲手杀了他们。”
泪水终于落了下来。混着脸上的血污,沿着下颌滴落在衣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你说过你会守护他们。”尤弥尔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说过的。”
“你这个骗子。”
萨麦尔闭上眼睛,睫毛在微微发抖,嘴唇抿成一条线,死死地、用力地抿着。
萨麦尔沉默地站着,喉结滚动,咬紧的牙关让下颌的肌肉微微隆起,攥紧的拳头里,指甲嵌进了掌心。
“我……不会祈求你的原谅。一直以来,我唯一的心愿就是希望你能够理解。”
这大概是萨麦尔第一次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似的。
但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的尤弥尔根本没有把这话听进去。
“那你为什么还关着我?”尤弥尔声音尖锐,“天底下就没有比你更虚伪——”
“因为你刺杀陛下!”萨麦尔的声音不再平静,“我关着你,是因为你屡次刺杀路西法陛下!”
“他该死!”
“他是我的君主。”萨麦尔的声音泛着波澜,“我追随他,不是因为背叛,是因为——”
他没有说下去。
“说话啊!怎么不继续说下去?!” 尤弥尔冷笑:“因为什么?因为你崇拜他?还是因为他给了你权力和地位?”
萨麦尔闭上了眼睛。
“你不懂。”他说,“你永远不会懂。”
“我当然不懂。”尤弥尔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我只知道,我最好的兄弟,变成了我最恨的敌人……”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他转过头,不再看萨麦尔。目光落在黑暗的某处,空洞的,茫然的,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忽然安静下来。
“萨麦尔。”
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很久以前,在那个阳光很好的午后,他站在圣殿的台阶上,朝站在自己身边的人喊他的名字。
“你变了。”他说,“我也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