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赶到的时候，蜡烛已经烧了大半截。他冲进寝殿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在门槛上绊了一跤，扶着门框才站稳。看见榻上皇后的遗体，皇帝的脚步就钉在了原地，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树，僵立着，一动不动。

赵将军跟在皇帝身后，上前查看了皇后的状况，又拿起桌上那封信，双手呈给皇帝。皇帝接过信，展开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的手指在发抖，信纸跟着哗哗作响，可他看得极慢极慢，像是在辨认什么深奥难懂的文字。

信看完后，皇帝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他走到榻前，弯腰将皇后滑落在榻沿的手轻轻放回被面上，又替她理了理鬓边散落的碎发。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皇后与太子，一同葬入皇陵。”皇帝的声音沙哑，语调却出奇地平稳，“传旨下去，按国丧规制办理。”

赵将军领命去了。

皇帝转过身来，看向一直站在角落里的多多。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落到了她手中握着的那颗夜明珠上。珠子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将多多的手指照得几乎透明。

“皇后把夜明珠给了你？”皇帝问。

多多点了点头。

“那是她最喜欢的东西。”皇帝说，“入宫那年太后给她的，十几年了，一直放在枕边。既然给了你，你就收着吧。”

多多把夜明珠揣进怀里，按照嬷嬷们教的规矩，谢了皇恩。

皇帝在椅子上坐下来，目光落在皇后的遗容上，声音放得很低：“她临终前，说了什么？”

多多想了想，将皇后告诉她的那些话拣能说的说了一遍——替嫁的事，太后刁难的事，太子被害后她的怀疑，以及那封信的内容。她没有提皇后对皇帝的感情，那些话她觉得不该由她来说。

皇帝听完，沉默了很久。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窗外的夜风穿过回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哭泣。

“她说得对。”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一块石头沉进了深水里，“如果没有她的这封信，明天早朝上，左右丞相就会联名请立逍遥王为太子。朕挡得住一次，挡不住十次。有了这封信，朕就有了理由——”

“皇后尸骨未寒，太子大丧未过，此时议立新储，于礼不合。拖上几年，等朝堂上的风向变了，再做打算。”

多多没有接话。她不懂朝堂上的事，也不感兴趣。她只知道皇后用命换来了皇帝一个拖延的机会，这个机会能不能用得上，用上了有没有用，都不是她能操心的。

皇帝抬起头来看她，目光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阻止朕去巴彦喀拉山，替朕找回了太子的遗体，又在皇后临终前陪在她身边。太子亡灵托梦请托的人，必定是心地纯善之人。朕想封你为明妃。”

多多愣住了。

“明妃？”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想了想，摇摇头，“我不要。”

皇帝显然没有料到这个回答。他微微皱起眉头：“为何？”

多多把怀里的夜明珠掏出来，宝物在烛光下煞是好看。她指着珠子，第一次坦诚告诉皇帝：“我来皇宫，就是想看看玩玩。御花园的风景很好看，皇宫的宝贝也很多，所以多呆了几天。我不想跟您做夫妻，过一阵子，我就走了。”

皇帝看着她那张认真的小脸，又看了看那颗被攥的紧紧的夜明珠，“你是个实在的人。”皇帝说，“朕见过很多人，嘴上说不要位子，不惦记权力，心里想要的比谁都多。你是第一个说不要，朕也觉得，你是真不要的。”

多多把木头盒子合上，揣回怀里，下巴微微抬起：“我说不要就是不要，骗你做什么。”

皇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他想了想，重新开口：“朕封你为明妃，不全是因为感谢你。皇后已经去了，后宫里的妃嫔只剩下你和彩妃。后宫不能没有人主事，也不能只有一个人主事。”

他目光深沉，“彩妃一家独大，对朝堂对后宫都不是好事。朕需要你在那个位子上，哪怕你什么都不做，只要你坐在那里，就是一种制衡。”

多多眨了眨眼，听懂了。

“你的意思是，我不用跟你做夫妻，不用侍寝，不用争宠，什么都不用干，只要挂个明妃的名头，每月领份例银子，吃好喝好，还能光明正大地把宝物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