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多一口被吸满了汤汁的豆腐噎住了。她眼睛瞪得溜圆,赶紧深吸了一口气,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可算吧喉咙里的豆腐咽了下去。她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我怎么能是妖?”她说,“我又没吃人。”
“妖魔鬼怪,都是修行路上的生灵。”孟菽懒洋洋地说,用手指在食材上点了点,“正还是邪,看品行罢了。”
他伸手摸摸多多的头。他的手掌很大,盖在她的头顶上,像一把伞。他的手指在她头顶的小髻上轻轻按了按,发带的触感柔软光滑。
“幸好你没吃过人,也没造过太多杀孽,还有前世助人族的功德。”他说,“否则,就算我和洛龟前辈有意相助,你也不会这么顺利化形的。”
刚刚学会化形的多多吃饱喝足,突然打开了新世界的感受太过美妙,开始思考接下来的鱼生。
“怎么能挣到钱?”她说,“人族的食物太好吃了,我需要很多钱。”
琢磨了一会儿,多多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打妖怪也不好,我是一条鱼,去表演跳水行吗?”
孟菽赶紧拦住她。他坐直了身子,一只手伸过桌面,压住多多放在桌上的手。“你跟着我去布雨吧。”他说,“这是龙族的使命。你不是龙族,替龙打工,分得一些龙族的宝物,足够你吃喝了。”
“咦,”多多又发现了新大陆,眼睛微微眯起来,黑色的眸子在灯光下闪了一下,“龙族的宝物哪里来的?”
“水里。”孟菽回答得很快,快到像是不假思索。
“好吧。”多多不吭声了。她低下头,用筷子去拨碟子里剩下的最后一块豆腐。豆腐已经被筷子戳得不成样子了,碎成好几块,散落在碟子里,像一堆白色的碎瓦片。她用筷子将碎豆腐拨到一起,小心翼翼地夹起来,送进嘴里。
谁让人家投胎投得好呢?龙族就是水中霸主啊,什么宝物捞不着?
孟菽笑起来,他看着多多,目光从她的头顶滑到她的脸上,从她的脸上滑到她的手上,从她的手上滑到她手边那个被她戳得乱七八糟的碟子上。
“龙族住在鄂陵湖,宝物也在那里。”他说,“去吗?”
“不。”多多摇头,很用力,两个小髻跟着晃了晃,发带在空气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弧线。“不能偷也不能抢,白拿也不好,更不会布雨,去了能做什么?”
“修炼。”孟菽认真的看着多多,浅青色的眸子里映出她的脸。“龙族居住鄂陵湖是因为那里灵气充裕,水系丰富,适合水族修行。你也是水族,可以跟着龙族修炼,顺便学习布雨。”
多多抬起头,看着孟菽。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琢磨他话里的意思。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正要说什么——
一队官差走进了店里。
来人不多,五个。领头的那个穿着皂青色公服,腰挎一柄横刀,刀鞘是黑色的,鞘口包着铜皮,铜皮上錾着简单的云纹。他身后跟着四个年轻些的差役,也都佩刀,但刀鞘的材质不如领头的好,是普通的木鞘刷了一层黑漆。
领头的官差三十来岁,方脸,浓眉,颧骨很高,脸颊上的肉很少,皮肤被风吹得粗糙,像一块被水冲刷了很久的老树皮。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进店之后只扫了一圈,就将店里所有人的位置、人数、姿态都收进了眼里。
他抬手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手指伸直,指向靠窗的那张桌子,指向那个穿着红色上衣下裳、扎着两个小髻、正在跟一块碎豆腐较劲的女孩。
“那是谁家的女儿?”
刚刚还热闹非凡的店里,瞬间鸦雀无声。
炭盆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暖锅里的汤还在翻滚,咕嘟咕嘟的声响在安静的空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鼓。一个食客的筷子悬在半空中,筷头夹着一片羊肉,羊肉的尖端滴下一滴油,落在桌面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嗒的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靠窗的那张桌子。
多多抬起头,筷子上还夹着那块被她戳了好几次的碎豆腐。她看了一眼门口那五个穿皂青色公服的人,又看了一眼孟菽。
孟菽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的浅青色眸子看着领头的官差,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的右手搁在桌上,手指微微弯曲,指尖轻轻压在桌面上,拇指悬空。
领头的官差往前走了两步,黑色的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抬眼扫视店里的食客,一看就瞄见了孟菽和多多。
孟菽看起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穿一件青布长衫,虽眉目清俊,但不是官差的目标。官差看上的是—孟菽旁边跟着的多多。
刚刚化形的红鲤鱼多多,身量尚未长足,瞧着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穿一身水红色的衫裙,头上没戴什么钗环,只随意挽了两个髻,露出一张白净得近乎透明的小脸,可就这张小脸,实在太招眼了。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盈光,鼻梁挺秀,唇瓣丰润,偏偏下颌又收得小巧玲珑,整张脸像是老天爷拿着尺子一寸一寸量出来的。
这小姑娘,往这破旧的暖锅店里一坐,连那些粗陶碗碟都跟着添了几分光彩。老赵做了二十年官差,迎来送往见过不少美人,却从未见过这般精致到极处的容貌。
官差毫不犹豫,迈步走到孟菽和多多吃暖锅的桌子旁边站定,低头看着多多。
“小姑娘,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又硬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