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沈杨歌来到图书馆的时候,许遥还没到。
她站在自习区门口往里扫了一眼,靠窗的老位置空荡荡的,桌面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没有许遥常带的水杯,没有摊开的笔记本,没有那支被她握得包浆、笔杆发亮的黑笔。
沈杨歌瞬间愣在原地,心里莫名空了一块。
她和许遥约了每周六在这里自习,这么久以来,许遥从来都是提前到,次次比她早。她早就习惯了走到座位就能看见那个人安安静静坐着的样子,第一次撞见许遥缺席的空位,一时间居然有点不适应。
她抬脚走过去坐下,把帆布包拢在腿边,举起两杯柠檬水,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一杯七分糖,一杯三分糖。七分糖的杯子上小小的写了个“7”,三分糖的写了个“3”,清清楚楚区分开。
放下杯子,沈杨歌下意识抬眼又看向门口。
还是没人来。
她拿出课本摊开,翻到提前折好角的页码,硬逼着自己看书。可视线落在密密麻麻的字上,脑子一片空白,看两行就走神,一个知识点都没记进去。
她拿起笔,无意识地在草稿纸最下方写下两个字:许遥。
写完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心跳悄悄乱了节拍。她又赶紧拿起笔,狠狠划了好几道横线,直到字迹被彻底盖得看不清,才慌乱翻到新的空白页,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抬手看了眼手机,已经超过约定时间十分钟了。
许遥从来不会迟到,一秒都不会。
沈杨歌心里乱糟糟的,忍不住胡思乱想:是临时有事来不了了?还是路上耽搁了?
她手指反复摩挲着手机边框,点开和许遥的聊天框,光标在输入栏闪了又闪。她打了一句“你到了吗”,犹豫几秒删掉,又重新打,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发。
她不想显得太急切,不想让许遥一眼看出来,自己从坐下开始,就一直在眼巴巴等她。
哪怕事实就是如此。
二十分钟过去了。
沈杨歌强迫自己静下心刷题,翻开昨天没做完的综合练习题。
第一道选择题,题干读了三遍,才勉强选出C答案。第二道题,盯着文字半天,完全抓不住重点。
她的心思根本不在题目上,整个人都是紧绷的。耳朵一直竖着,死死留意自习区门口的动静。每次听见推门、拉椅子的声响,她都会下意识抬头去看。可每一次,都不是那个熟悉的身影。
一次次期待,一次次落空,心里越来越沉。
就在她低头盯着第三道选择题发呆的时候,对面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拉椅子声。
沈杨歌几乎是本能地猛地抬头。
许遥站在桌前,手里抱着一本浅蓝色的相册。
相册是软布面的,颜色淡淡的,干净又温柔,没有任何图案和文字,简简单单的很好看。
他穿着白色短袖和浅绿色半身裙,乌黑的头发披在肩头,看着是刚洗完头的样子,发尾还带着点湿漉漉的潮气。呼吸比平时急促,胸口微微起伏,一看就是一路快步赶过来的。
看清许遥的一瞬间,沈杨歌悬了半小时的心,“咚”的一下稳稳落回了肚子里。刚才堵在胸口的慌张、不安与空落,一瞬间全都消散了,只剩一点点发软的暖意。
“对不起,我来晚了。”许遥轻声开口,语气带着点浅浅的喘。
沈杨歌赶紧摇头,想说一句没事,可喉咙莫名发紧,堵得慌,愣是没发出声音。她只好端起自己那杯七分糖的柠檬水,低头喝了一大口。
清甜冰凉的柠檬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抚平了心里所有的慌张,紧绷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
许遥顺势坐下,把怀里那本浅蓝色相册轻轻推到沈杨歌面前。
“你想看的,给你。”
沈杨歌放下杯子,目光落在这本小小的相册上。
相册尺寸不大,比学校的练习笔记本还要小一圈,软乎乎的布面摸起来特别舒服,指尖能清晰摸到布料细细的纹路。她没有急着翻开,先悄悄抬眼瞥了一下许遥。对方已经低下头,拿出那支熟悉的笔和笔记本摊开,安安静静准备学习了。
沈杨歌这才小心翼翼把相册拉到自己面前,慢慢翻开第一页。
首页的浅灰色底纸上,贴着一朵手工剪的白花。
细小的花瓣簇拥在一起,小小的一团,底下衬着几片扁扁的叶子。
沈杨歌一眼就认出来,是白花丹。
和许遥微信头像、和之前那枚书签,一模一样。
这是许遥亲手剪下来,认认真真贴在相册里的。
每一片花瓣的弧度都不一样,带着手工裁剪的细小痕迹。有的边缘还有一点点纸纤维的毛边,没有刻意修平,看着不精致,却格外真实、温暖。
沈杨歌盯着这朵花看了好久,莫名觉得这些细细的毛边,比完美的流水线裁剪好看一万倍。这是独属于许遥的、认真又温柔的痕迹。
平复好心情,她轻轻翻到第二页。
是紫荆花。
五片花瓣微微卷边,形态和真花几乎一模一样。这朵剪纸比刚才的白花丹大了一圈,花瓣表面还有几道浅浅的刻痕,是用刻刀轻轻划出来的纹路,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看着就像花瓣天生的脉络。
沈杨歌忍不住伸出指尖,轻轻蹭了蹭那些刻痕。能摸到纸面凹陷的纹路,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第三页的花她不认识。花瓣向外散开,像炸开的小烟花,细碎又好看。
她盯着页面犹豫半天,想问这是什么花,又怕出声打扰到旁边认真写字的许遥。
许遥像是余光察觉到了她的疑惑,微微抬起头,轻声说了两个字:“石竹。”
沈杨歌默默点头,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牢牢记住:这是许遥剪的石竹花。
她继续一页页往下翻。
第四页是玫瑰,层层叠叠的花瓣,许遥剪了好几层,层层嵌套。最中间的花苞小得离谱,就一丁点大。沈杨歌看着都觉得不可思议,那么细的剪刀刃,到底是怎么剪出这么小巧圆润的弧度。
第五页是向日葵,用的金黄色的纸。花瓣宽大圆润,不是网上标准的规整样式,反而和她之前买过、送给许遥的那束向日葵一模一样,带着笨拙又可爱的温柔。
看着这朵向日葵,她瞬间想起那天抱着花站在206宿舍门口的样子,心里甜甜的。
一页、两页、三页……
雏菊、百合、鸢尾、铃兰……三十多页的相册,每一页都是不一样的花,每一种都剪得细致入微。
最让她心动的是那页铃兰,一串串小小的铃兰花垂下来,密密麻麻。最小的一朵铃兰,还没她的小指甲盖大,边角微微翘起,可完整的花瓣弧度一点都没变形。
沈杨歌看着这页铃兰,忍不住脑补出许遥剪纸的样子。
肯定是安安静静坐着,屏住呼吸,手指轻轻发力,一点点细细修剪,生怕剪坏一丁点。她不知道许遥为这一整页花,熬了多久、剪了几个小时。只知道这满满一本相册,全是耐心和用心。
她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舍不得看完。
终于翻到最后一页,沈杨歌轻轻合上相册,手掌完整覆在柔软的布面封皮上。
指尖按下去,布面微微凹陷出一小块痕迹。等她抬手,又慢慢恢复原样,软乎乎的。
“你也太厉害了。”
沈杨歌的声音轻轻的,比自己预想中还要温柔。这不是客套话,是她发自内心的佩服和心动。
许遥轻轻摇了摇头,笔尖依旧在纸上沙沙写着字,语气淡淡的:“就是单纯喜欢这些。”
顿了两秒,她又补充了一句:“从小就喜欢,剪了好多年了,不是一时兴起做的。”
沈杨歌心里瞬间了然。
难怪每一朵花都这么好看,每一处细节都这么用心。这些细腻的弧度、独特的纹理、手工的痕迹,根本不是一两天能练出来的,是长年累月、一刀一刀慢慢攒出来的温柔。
就像许遥这个人一样,温柔从来不是刻意装出来的,是刻在骨子里、日积月累的。
她心里藏了一句“我全都能感觉到”,最后还是悄悄咽了回去。
这话太直白了,直白到会暴露自己满心的在意。她不敢说。
她拿着相册,推过去又拉回来。反复磨蹭了好几下,指尖贪恋着布面温柔的触感,舍不得还给许遥。
犹豫半天,她还是鼓起勇气轻轻开口:“许遥。”
“嗯?”许遥应声抬头看她。
对上对方干净温柔的眼神,沈杨歌的脸颊瞬间有点发烫。她看不懂许遥眼底的情绪,不知道是好奇、诧异,还是早就猜到了她的心思。
她有点局促,低下头,指尖在相册边角轻轻画着小圈,小声问道:“学校的剪纸社……还招人吗?”
许遥静静看了她两秒,淡淡回道:“社团人少,应该还招的。”
沈杨歌默默点头,心里瞬间炸开一点小小的欢喜。
她把这句话小心收进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下学期一定要报名剪纸社。
她不会剪纸,一点基础都没有。但没关系,她可以慢慢学。只要进了社团,就能和许遥待在一起。说不定,还能让许遥教她。
想着这件事,她心里甜甜的。
随后,她把那杯三分糖的柠檬水,稳稳推到许遥面前。特意转动了杯子,把写着“3”字的那一面朝向许遥,怕她拿错甜度。
做完这些,她抬头看着许遥,语气自然又认真:“这次我请你喝。上次是你请,这次该我了。”
许遥看了眼面前的柠檬水,又看了眼眼神亮晶晶的沈杨歌,轻声说了句谢谢,戳开吸管小口喝了起来。
沈杨歌没刷题了,就悄悄看着她。
看着她的嘴唇轻轻含住吸管,看着她吞咽时脖颈轻轻动了一下,心里满足得不行。
喝完水,两人安下心来开始补习。
这周沈杨歌的错题明显比上周少了一大半,她自己都能明显感觉到进步。自然地理的题目基本能做全对,只有人文地理偶尔拿捏不准,但出错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许遥翻练习册的速度也比之前快了很多,前面的错题不多,不用反复停下来讲解。
一直翻到最后一道题,许遥的手指轻轻停在页面上,安静看了几秒,然后直接合上了整本练习册。
沈杨歌抬头看她,眼里带着疑惑。
“你现在基础很稳了,错题越来越少,进步特别大。”许遥看着她,语气平和真诚,“地理的话,之后不用再专门抽周末的时间补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