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这句话,沈杨歌手里的笔猛地一顿,笔尖悬在草稿纸上,迟迟没落下去。
她听得懂许遥的意思。
这是夸奖,是肯定她的努力,是说她已经可以独立做题、不用再麻烦别人了。
可沈杨歌心里一点都开心不起来,反而像是被人悄悄抽走了心里最软的一块东西,空落落的,凉丝丝的。
她最怕的就是这样。
一旦自己不用补习了,是不是就没有理由再借着刷题的名义,每周六和许遥单独待一下午了?
沉默了两秒,她压下心里的慌乱,声音放得轻轻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那……就算不用补习了,我们以后还可以一起在这里写作业吗?”
问出口的瞬间,她心里紧张到极致。
桌下的手指悄悄攥紧了裤腿,手心微微出汗。
她怕许遥答应得敷衍,更怕许遥干脆拒绝。
许遥没有立刻回答,短短一秒钟的停顿,在沈杨歌心里被无限拉长。
就在她快要忐忑不安的时候,许遥轻轻开口,只说了一个字:“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瞬间抚平了沈杨歌所有的不安。
那颗悬着的心,稳稳落回原位,连心跳都变得轻快起来。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翻看练习册,不敢让许遥看见自己忍不住上扬的嘴角。视线落在密密麻麻的题目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满心都是那句温柔的“好”。
她没发现,低头写字的许遥,悄悄把她所有小动作都看在了眼里。
看见了她紧张攥裤腿的样子,看见了她忐忑屏息的模样,也看见了她听到答案后,瞬间放松下来、肩膀微微下沉的模样。
像一株蔫了半天的小草,终于等到了雨水,慢慢舒展所有叶片,安静又治愈。
许遥没说话,只是眼底悄悄漾开一点温柔。
不知不觉,傍晚来临。窗外刺眼的白光慢慢褪去,换成了温柔的暖黄色夕阳,洒在图书馆的桌面上,暖洋洋的。
两人收拾好书本和背包,一起走出图书馆。
到了校门口,默契十足地都没有往宿舍楼的方向拐。
脚步自然而然朝着常去的小面馆走去。不用开口商量,不用提前约定约定,这么久相处下来,彼此的习惯早就刻在了心里,连脚步都下意识同步。
走进面馆,老板娘还是熟悉的笑容,熟稔地跟她们打招呼:“来啦?”
沈杨歌点点头,目光扫过最常点的炸酱面,最后径直跳过,落在了牛肉面上面。
她偷偷瞥了一眼身边的许遥,轻声开口:“一碗牛肉面。炸酱面吃腻了,换个口味。”
她语速很快地补了一句借口,生怕许遥多想。
其实哪里是吃腻了,只是她记得,许遥每次来都点牛肉面。她想尝尝许遥常吃的味道,想知道她日日偏爱的口味,到底是什么滋味。
许遥没有追问,只是淡淡应声:“一样。”
很快面条端上来,两碗清亮的牛肉面,薄薄的牛肉片铺在面条上,热气袅袅,香气扑鼻。
以前沈杨歌从来不爱喝牛肉面的汤,只喜欢炸酱面浓郁的酱香。
但今天,她拿起勺子先喝了一大口热汤。
温度稍烫,牛肉的鲜香混着葱花的清爽,味道很淡,却格外舒服。
这是许遥习惯的味道。
两人安安静静低头吃面,全程没有说话,气氛却一点都不尴尬,格外松弛舒服。
沈杨歌吃得很慢,一口面嚼好久,细细品味汤底的味道,最后把整碗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等她放下碗的时候,许遥也刚好吃完。
两人同时抬头,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一起,又不约而同、略显慌乱地移开目光。
简单的巧合,却让沈杨歌的心跳骤然快了半拍,耳朵微微发烫。
她赶紧起身去结账。这一次,许遥没有和她争抢。
走出面馆,傍晚的风轻轻吹过来,格外舒服。天还没有彻底黑透,街边的路灯已经全部亮起。
六月的傍晚,白昼越来越长,暮色来得很晚。天光和路灯交织在一起,一层薄薄的光晕笼罩在街道上,温柔又安静。
走到校门口,两人再次默契地拐进了通往体育场的小路。
周六傍晚的体育场格外安静。
远处跑道上有一个人在独自夜跑,规律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响着,在空旷的操场上格外清晰,像缓慢的节拍器。
偌大的看台空荡荡的,落日的橘红色余晖铺在阶梯上,一层一层叠着,温柔又好看。
跑道边种着一排紫荆花树,花期已经彻底过了,只剩深绿色的树叶。
看着光秃秃的花枝,沈杨歌瞬间想起第一次和许遥在这里相遇的场景。
那时候满树繁花,粉紫色的花瓣随风飘落,落在许遥的头上,也落在单膝跪地、为她捡花的自己身上。
那半朵被她悄悄捡起的紫荆花,至今还好好存放在相框里,早已变干。
沈杨歌看着身边并肩走路的人,轻轻开口:“许遥,你为什么这么喜欢白花丹啊?”
许遥脚步微顿。
她没有立刻敷衍回答,而是认真思索了好几秒,才缓缓开口 。
不是没有答案,只是心里的情绪太琐细、太温柔,一句话根本说不完,她需要慢慢整理。
“我也说不清楚。”许遥的声音轻轻的,被晚风揉得格外温柔,“可能是看过它的传说,也可能是喜欢它的样子,不张扬,干干净净的,静静的纯白。”
沈杨歌认真听着,把每一个字都牢牢记在心里。
不张扬、干干净净、静静的纯白。
她心里忽然软软的,无比清晰地知道,许遥哪里是在形容花,她分明是在形容自己。
温柔内敛、干净纯粹、安安静静,却自带温柔力量。
晚风沙沙吹过树叶,盖住了远处早已消失的跑步声,只剩温柔的风声,包裹着并肩而行的两个人。
慢慢走到宿舍楼,二楼的走廊灯光亮着,暖融融的。
“晚安。”沈杨歌抬头看着她。
“晚安。”许遥轻声回应。
沈杨歌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步,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许遥刚好转身走向走廊深处,浅绿色的裙摆被灯光衬得偏深,轻轻晃动着,快要融进走廊的底色里。
沈杨歌静静看了两秒,才笑着转头上楼。
回到宿舍,屋里空荡荡的,江圆圆还没回来,格外安静。
沈杨歌走到书架前,取下那个浅木色的小相框。
相框里,正是当初那朵捡来的紫荆干花。原本粉嫩的花瓣,经过干燥剂脱水,已经变成了深褐的暗紫色,薄如蝉翼,对着灯光能隐约看见清晰的纹路。
她举着相框,凑在灯下看了好久。
每次看见这朵花,她都会想起初见的画面,想起自己当初慌张道歉、声音发颤的样子。
把相框轻轻放回原位,她抽出那本36期杂志,熟练翻到“草木人间”专栏。
页面上印着黑白的白花丹插画,细小的小花簇拥着,温柔又单薄。
她目光落在文末的传说上,认真细读:关于白花丹,民间流传着一个哀伤的传说。相传古时有一位亡国公主,与心爱的战士逃往他国。战士战死沙场后,公主悲痛欲绝,以白绫自尽。她倒下的地方,开满了细小的白色花朵。人们说,那是她的思念化成的。
她终于懂了。
许遥喜欢白花丹,不只是喜欢花的样子,不只是喜欢它生命力顽强、石缝里都能生长。
是这个温柔又深情的传说,悄悄落在了她的心里,扎根留存。那是藏在心底、温柔又绵长的执念,安静、内敛,从不外露,却一直都在。
合上书,她打开手机,搜索出白花丹的图片。
一簇簇小白花开在枝头,洁白又安静,和许遥的头像一模一样。她看着图片,又翻到白花丹和蓝花丹的对比照,左边纯白,右边浅蓝。
她下意识更喜欢纯白的那一种。
不只是白色更好看,更因为这是许遥偏爱、默默喜欢了很多年的花。
关掉手机,她坐在床边,静静看着窗外。
她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点点滴滴。
许遥迟到慌张的模样、一本用心裁剪的相册、温柔答应一起自习的那句“好”、和她口味一样的牛肉面、傍晚操场上温柔的晚风、还有那句安安静静的“静静的纯白”。
所有细微的瞬间叠加在一起,让她心里的喜欢,又悄悄多了一分。
不是单单因为一本相册、一句承诺、一碗面。
是从哪个羽毛球落在笔记本的午后开始,到今天傍晚并肩走完操场的所有瞬间,一点点累积,让她愈发心动。
脑海里全是傍晚暮色中的许遥。半边脸落在路灯柔光里,半边隐在温柔暮色中,轻轻说着那句安静温柔的话。
嘴唇轻轻扬起的弧度,比相册里任何一朵剪纸花都要好看。
心里那三个词——不张扬、干干净净、静静的纯白,像一枚软软的白印章,轻轻盖在了心上。
看不见痕迹,却时时刻刻,都能感觉到温柔。
她清清楚楚地知道,今天的自己,比昨天,更喜欢许遥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