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落汐教训宇文岐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徐家下人不少都看到了，加之宇文岚结结实实赏了人一顿板子，被人抬了回去，半天时间，便传遍了大街小巷。

“你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慕容沁一大早就听说了京中的流言。她昨夜陪着易落汐枯坐两个时辰，睡眠不足，此时还打着哈欠。

反观流言的当事人，漫不经心地抚着琴，好似心情不错。

指尖在琴弦上跃动，泠泠清音遮盖了所有的窥视与试探。

“安静太久，以至于有些人都快忘了京中还有我这号人了，我自是要给他们提个醒。”易落汐眸光微动，最后一下“铮”地一声坏了意境。

想拉易家下马的人，又岂止一个废帝。

朝堂之上吵的热火朝天，有人带头参易落汐目无法纪，嚣张狂妄，自然也有人竭力争辩，全力维护。

中书省夸大其词，御史台矜矜业业，双方各执一词，骂得面红耳赤，几乎要掀了这座金銮殿。

“淮阳王世子出言不逊在先，侮辱英灵在后，郡主身为人子，不过是警告了淮阳王世子一番，无伤大雅！”

“纵然世子有错，到底也是皇室宗亲，哪能容她滥用私刑？”

如今的御史台，是宇文岚从他父皇那继承来的，对圣心的琢磨也算是无出其右。只可惜今日这些人还算不得主力军。

“难道郡主就不是皇室宗亲了？”年逾七十的丞相火力全开，“郡主乃是太宗陛下唯一的血脉，贵不可言。军功在身，劳苦功高。淮阳王世子一个整日里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哪里配得上同郡主作比！”

左宁半分面子也不给宇文岐留，连缩在一边当鹌鹑的淮阳王都有点听不下去了，可是那又能怎样呢？

淮阳王一向宠溺他这独子，否则也不能纵出宇文岐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但也并非不识时务。他自知，对上易落汐，纯属不自量力，半分胜算也无，便只能老老实实地不去插嘴。

左宁贴脸骂，也不过是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季墨初心知今日朝堂定然不太平，特意跑来准备帮个腔，谁道竟连一句话都插不上。

“滥用私刑，便是大错！是非黑白总不能全由她易落汐一人说辞！”中书舍人王弗死不松口。

“昨日定安侯就在现场，你大可当庭询问！”左宁果断扯上了季墨初。

后者反应迅速:“个中黑白本侯方才已如实呈禀陛下，宇文岐狂悖，言语间对桓王父子多有不敬，甚至牵涉朝华公主，论罪，岂是一顿板子就能抵消的？”

“再者，淮阳王自己都不曾喊冤，你们在这上蹿下跳吵吵嚷嚷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们被打了。”

骤然被点名，淮阳王没办法继续装聋，可还没等他告罪求饶，金銮殿的门打开了。

“霖语郡主到！”

方同眼睛尖得很，逆光认出了易落汐的身形，连忙出声，救了淮阳王一命。

金銮殿莫名噤了声，包括至高之位的帝王，也包括心心念念的季墨初，所有人都有些怔愣。

其实这条路并不多长，可在这些人眼里，就是太久了。

当少女的身影真正踏入大殿，大部分人脸上的怔愣，成为了不可置信。连叫嚷得最欢的那几个人，都皱了眉。

易落汐不曾着朝服，只一袭素色衣裙信步而来。三千青丝以发冠束成高马尾，利落飒爽。

走到大殿中央，易落汐似笑非笑，视线一一扫过那几个人，眸光意味深长。而后拱手一拜:“臣，拜见陛下。”

这个过程始终鸦雀无声，却在无声之中给众人提了个醒。易落汐安静太久了，以至于有些人都忘了，她不仅是宗室郡主，更是寒羽军统帅，曾得先帝金口玉言，见君不必行礼。她在朝会这样的场合，为表尊重，也不过是礼节性拜一拜。

可是，也正因如此，让人觉得太奇怪了。

易落汐深居简出，就算身处京城，这些年也少有人能够真正见到她。宇文岐毕竟是宗室，为着太皇太后和宇文岚，易落汐会意思一下，礼节性地出现在他们面前，可朝臣们就不一样了。

朝堂会有新人，所以他们不明白，为何站在最前方的那些人人，见到这位传闻中的霖语郡主，会一个个脸色大变。

季墨初懂，宇文岚懂，连王弗也懂。

那是易落汐——寒羽军主帅，战功彪炳，地位尊贵。毫不夸张地说，就算易家如今真的只剩下她自己了，她若是真的想，同样能够动摇这社稷。

这样的人，怎么会成为眼前这样？眉宇间英气仍在，可步履中，昔年那般，已无所追寻。

坐上至尊之位的人，心都不可避免的会变得冷硬。宇文岚做太子之时便已大权在握，要想做什么，连谋算都不必。

但再无情的人，也会有一处柔软之地。何况宇文岚，尚且做不到真正无情。

宇文岚自朝臣开吵便再未开过口，但意思已经很明显，无条件袒护易落汐。

易落汐本人自然也明白，所以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