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女儿住在港城东区的一家公立医院。不大,楼有些旧了,墙上的涂料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水泥。走廊里的灯不太亮,昏黄昏黄的,把整个楼道照得像一个旧时代的隧道。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医院特有的气味。老周不喜欢这种味道,但他没有皱眉,因为他女儿在这里,他女儿需要他。
他走到护士站,报了他女儿的名字。护士翻了翻记录,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周敏,三楼302病房。”
老周点了点头,走向楼梯。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走不快,是因为他怕。怕见到女儿不知道说什么,怕女儿见到他不知道说什么,怕两个人见了面,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上了三楼,走到302病房门口,停下来。门关着,门上的玻璃窗被窗帘挡住了,看不到里面。他站在那里,听着里面的声音。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的滴滴声,一下一下,很规律。
他抬起手,想敲门。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放下了。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走廊里偶尔有护士经过,看他一眼,没有问什么。大概她们已经习惯了,习惯了有人在病房门口站着,不敢进去,也舍不得走。
“周叔?”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周转过身。一个年轻的女孩站在他身后,二十七八岁,穿着牛仔裤和卫衣,头发扎成一条马尾。她的眉眼和老周很像,尤其是眼睛,深棕色的,大而明亮。她看着老周,眼眶红了,但嘴角是翘着的。
“小敏。”“爸。”
老周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任它们流着。他站在那里,看着他女儿,看了很久。
“你瘦了。”他说。“你也瘦了。”“我老了。”“我也老了。你老,我也老。”
周敏笑了。她走过来,挽住老周的胳膊。“爸,进来,别站在外面。”
她推开门,拉着老周走进去。病房不大,一张床,一把椅子,一个床头柜。床上躺着一个男人,四十多岁,脸色有些白,但眼睛很亮。他看到老周,笑了一下。
“爸,这是你女婿。叫大伟。”“爸。”大伟叫了一声。
老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嗯。”
周敏拉着老周在床边坐下,自己坐在床沿上。她看着老周,老周看着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