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港城的时候,是深夜。十月底的港城已经有了凉意,虽然不是秋天的凉,而是夏天的热终于退去之后的那种凉,让人舒服得想深吸一口气。舷窗外的灯光把整座城市照得通明,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倒映着万家灯火,天星小轮还在缓慢地移动着,船尾拖着一条白色的浪花,像是有人在黑色的绸缎上绣了一根银色的线。
苏烬在飞机上睡了一路。下飞机的时候被柳橙叫醒,睁开眼,看到港城的灯光,愣了一下。“到了?”“到了。”“什么时间了?”“半夜了。”
他揉了揉眼睛,看着窗外那片灯火。那片灯火很亮,很密,很暖。他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回家了。不是回挪威的疗养院,不是回加拿大的木屋,是回港城。回那栋有老周、有顾晨宴、有顾渊、有柳橙的老宅。回那个他等了二十二年才等到的地方。
老周在到达口等他们。他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举着一个纸牌,上面写着“欢迎回家”四个字,旁边画了一棵树——老榕树,树干很粗,枝叶很密,树根深深地扎进土里。他画得不太好,树的形状有些歪,叶子有些稀,但柳橙认得出来,那是花园里的那棵老榕树,是老周每天浇水、每天修剪、每天坐在树下发呆的那棵老榕树。
柳橙推着苏烬走过去。
“老周,你画的是什么?”“树。”“什么树?”“榕树。”“不像。”
老周看着自己画的那棵树,看了两秒。“是不太像。下次努力。”
苏烬的嘴角弯了起来。他伸出手,老周握住了。两只手都很瘦,骨节突出,指甲泛白。但握在一起的时候,很稳。
车子驶出机场,上了高速。港城的夜晚很热闹,不是挪威那种安静的、让人失眠的热闹,也不是加拿大那种疏离的、让人想家的热闹。港城的热闹是亲切的、熟悉的、让人心安的热闹。路两旁的招牌闪着五颜六色的光,茶餐厅里还有人坐着吃饭,便利店的灯亮得刺眼,偶尔有摩托车从旁边驶过,发出轰轰的声音。苏烬看着窗外,觉得这座城市在说话,说的不是粤语,不是英语,不是任何一种语言。说的是“你回来了,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老宅的灯还亮着。不是一盏,是很多盏。一楼的客厅,二楼的走廊,三楼的阳台,每一盏灯都亮着,把整栋楼照得像一座灯塔。老周走的时候没有关灯,因为他知道,有人在黑夜里走路,需要光。
柳橙推着苏烬走进大门,走过走廊,走过楼梯,走过那扇她第一次来的时候敲开的大门。一切都没有变,又好像一切都变了。没有变的是那张餐桌、那把椅子、那盏壁灯。变的是住在这里的人,是这些人的心,是这些人之间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存在的那种东西。那种东西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