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第一个周末,老周做了一件他四十三年都没有做过的事。他请了一天假。
老周从来没有请过假。四十三年,不管刮风下雨,不管头疼脑热,他每天准时出现在厨房、花园、客厅、走廊。他是这栋老宅的心脏,不停止地跳动着,把血液输送到每一个角落。
柳橙听到老周请假的消息,愣了一下。“老周,你要去哪?”“去看一个人。”“谁?”“我女儿。”
柳橙看着他,看了很久。老周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被阳光照出来的光,是一种“等了好久终于等到这一天”的光。
“她在哪?”“港城。我一直知道她在哪。只是不敢去。”“为什么?”“因为我没脸见她。”
柳橙没有说话。她走到老周面前,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他的手很粗糙,有很多茧,是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甲缝里没有泥。他把自己收拾得很干净,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锃亮。他年轻的时候一定很好看。
“老周。”“嗯。”“你去。见了她,告诉她你是谁。不管她原不原谅,你说了,就放下了。”
老周看着她,眼眶红了。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步伐很慢,背微微驼着,脚在地上拖出轻微的沙沙声。柳橙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花园的石板路尽头,觉得他像一个正在慢慢融化的雪人。
老周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提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一些东西,看不清楚是什么。他的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
“见到了?”柳橙问。“见到了。”“她说什么了?”
老周沉默了片刻。他走到花园里,在老榕树下的小板凳上坐下,把纸袋放在膝盖上。他从纸袋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柳橙。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孩,二十岁左右,穿着一件碎花裙子,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笑得眉眼弯弯。她的眉眼和老周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