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月的通知在第二天早上送到了。不是电话,不是邮件,而是一架无人机。
那架无人机不大,大概只有成年人的两个巴掌大小,通体黑色,螺旋桨的声音被刻意降到了最低。它悬停在顾家老宅的花园上空,悬了大约十秒钟,像是在确认下方没有威胁,然后投下一个黑色的包裹,无声无息地飞走了。
包裹是黑色的帆布材质,拉链封口,上面没有任何标识。老周是在浇花的时候发现它的,当时包裹就躺在玫瑰花丛旁边的草坪上,被清晨的露水打湿了一半。
包裹里是一个手机和一张SIM卡。手机是老款的翻盖机,黑色的塑料外壳,磨损得厉害,边角都磨出了白色的底漆。屏幕很小,只有普通手机的三分之一大,但待机界面显示着满格信号。那种手机在市面上已经绝迹了,只有某些特殊行业的人还在用——因为它无法被追踪,无法被定位,每一通电话都会自动加密,通话结束后立即销毁通话记录。
SIM卡是预付费的,没有实名登记,查不到任何信息。
柳橙把SIM卡插进手机,等了不到三分钟,电话响了。
“柳橙。”又是那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低沉、沙哑、没有感情色彩,像是一台机器在用人类的语言说话,“收到我们的礼物了吗?”
“收到了。柳太太在哪?”
“她很好,至少目前很好。”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轻松,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而不是在谈论一个被绑架的人。“她在我们这里做客,吃得好,住得好,还有人陪她打麻将。只要你配合,她不会少一根头发。”
“条件。”
“交出‘龙渊’技术生物模块的核心算法。你知道我们在说什么。”
柳橙沉默了几秒。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外壳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我需要确认柳太太还活着。”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窣声,像是有人在移动手机,然后是脚步声,再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橙橙……是你吗?”
柳太太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带着明显的恐惧。但除了恐惧之外,还有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做了错事的人,在等待宣判时的忐忑。
“是我。你还好吗?”
“我……我没事。他们没打我,就是把我关在一个黑屋子里——”她的声音断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橙橙,对不起,以前我对你——”
电话被拿走了。窸窣声之后,变声器的声音重新出现。
“听到了?她活着,而且会一直活着,直到你把算法交给我们。”
“交换的时间和地点。”
“今晚十点,港城西区废弃码头,三号仓库。你一个人来。”
“不行。”柳橙看了一眼身边的顾晨宴,“我要带一个人。”
“顾晨宴?”
“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钟——在电话谈判中,五秒钟的沉默意味着对方在进行重要的决策。
“可以。但只有他一个。如果让我看到第三个人,交易取消,柳太太死。”
“成交。”
电话挂断。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单调而刺耳。
柳橙放下手机,看着顾晨宴。
“你确定要跟我去?”她问。
“你觉得我会让你一个人去?”
“可能会很危险。”
“我知道。”
“暗月可能在仓库里设埋伏。”
“我猜到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顾晨宴看着她,目光平静而认真。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只有一种笃定的、近乎固执的认真。
“因为你在那里。”
柳橙咬了咬嘴唇,没有再说“你不要去”之类的话。她知道的,这个男人决定了的事情,她拦不住。就像她决定了的事情,他也拦不住。
“那走吧。还有四个小时。”
她转身走向书房,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银色的U盘。U盘不大,比成年人的拇指还小一点,金属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这个U盘是她昨晚花了三个小时准备的——里面装着一个看起来天衣无缝的“龙渊”算法,每一个公式、每一行代码都符合白若笙日记中描述的技术架构,足以通过暗月的初步验证。
但在算法的最底层,她埋了一段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恶意代码。那段代码不会在常规测试中触发,它需要的不是普通的运行环境,而是一个特定的、只有在暗月将算法接入他们的能源管理系统时才会激活的触发条件。
一旦激活,暗月的所有防御系统会在三十秒内全面瘫痪。
她把这个U盘交给顾晨宴看过。他花了两个小时逆向分析了里面的代码,最后得出了一个字的结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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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四十五分,港城西区。
废弃码头区是港城最荒凉的地方之一。十年前,这里是港城最繁忙的货运码头,集装箱堆积如山,吊臂日夜不停地运转,工人们的号子声和货船的汽笛声从早响到晚。后来城市规划调整,货运业务搬到了新开发的港口,这里就被彻底废弃了。
如今只剩下生锈的集装箱、坍塌的仓库和齐腰深的杂草。生锈的集装箱像一具具巨大的铁棺材,歪歪斜斜地堆叠在一起;仓库的屋顶塌了大半,露出锈迹斑斑的钢梁;杂草从水泥地面的裂缝里钻出来,长得比人还高,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味和铁锈的金属气息。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只有零星的星光落在码头上,把一切都照得像黑白照片。
三号仓库在码头的尽头,靠海,三面环水,只有一条路可以进出。
柳橙把车停在仓库外面,和顾晨宴一起走向那扇半开的铁门。铁门很大,至少有四米高,表面锈迹斑斑,下半部分被杂草遮住了一半。门上的铰链生锈了,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仓库里很暗。月光从破败的屋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柱。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咸腥味,还有一股更刺鼻的气味——是工业废弃物的味道,多年前残留在这里的,渗进了水泥地面,永远都散不掉。
柳橙走进仓库的瞬间,十几盏大功率探照灯同时亮了起来。
刺目的白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把整个仓库照得亮如白昼。那些光太强了,强到让人本能地眯起眼睛,强到在地面上投下的不是影子,而是一片惨白。
柳橙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本能地眯了一下。但她的身体已经进入了战斗状态——重心下沉,双腿分开与肩同宽,双手微抬,呼吸调整到最平稳的节奏。每一个动作都是千锤百炼后的本能反应,不需要经过大脑。
探照灯后面,站着十几个人。
全都穿着黑色的战术服,戴着黑色面罩,只露出两只眼睛。他们的站姿很专业——不是街头混混那种松松垮垮的站法,而是一种经过严格训练的、随时可以发动攻击的姿势。腰间的战术腰带上挂着各种装备,电击棒、伸缩棍、催泪喷雾、战术手电,每一样都摆在固定的位置,伸手就能拿到。
没有枪。
暗月在港城不敢用枪。港城的枪支持有法是全球最严格的,非法持有枪械的最低刑期是七年,非法使用枪械的刑期是十年起步。一旦有枪声,警方会在十分钟内封锁整个区域。暗月不想把事情闹大——至少现在不想。
人群后面,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走了出来。
不是苏也。
是一个柳橙不认识的人。
四十多岁,中等身材,圆脸,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一个温文尔雅的中年教授。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西装熨得笔挺,皮鞋擦得锃亮——在一群黑衣蒙面的战术人员中间,他看起来格格不入,像是走错了片场的大学教授。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