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不像教授。教授的眼睛是温和的、好奇的、对世界充满求知欲的。他的眼睛是冷的、是算的、是把你从头到脚拆解成可利用的零件的。
像蛇。
冰冷、阴鸷、没有任何感情。
“柳小姐,久仰。”他微微欠身,声音温和而流畅,像是一个经常在公开场合演讲的人,“我是暗月亚洲区负责人,你可以叫我林先生。”
柳橙没有和他寒暄。
“柳太太在哪?”
林先生笑了笑。那个笑容很专业,嘴角上扬的角度、持续的时间、眼神的配合,都恰到好处。恰到好处到让人觉得不真实,像一个训练有素的演员在镜头前的完美表演。
他拍了拍手。
人群向两侧分开,露出了后面的一个铁笼子。
铁笼不大,大概一米五见方,用拇指粗的钢筋焊接而成。表面刷着黑色的防锈漆,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暗红色的铁锈。笼门用一把大号的挂锁锁着,钥匙插在锁孔里。
柳太太被关在铁笼里。
她蜷缩在笼子角落,手脚都被塑料扎带绑着,嘴上贴着银色的胶带。她的头发散乱,脸上有泪痕,衣服上有几处明显的污渍——像是被拖拽过,在地上蹭出来的。她的眼睛红肿,眼神涣散,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看到柳橙的瞬间,她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她拼命地摇头,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呜”声,被绑住的双手在铁笼的底部无意识地蹭动,塑料扎带在她手腕上勒出了深深的红痕。
柳橙看着她的样子,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人对她不好。从来没有给过她好脸色,从来没有说过一句真心的关怀。在柳橙被柳嫣然欺负的时候,她选择视而不见;在柳橙被柳正阳责骂的时候,她选择保持沉默。她是帮凶,是沉默的帮凶,是纵容的帮凶。
但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看着柳橙长大的人——哪怕那个“看”是带着冷漠和疏离的。
她是柳正阳的棋子,是柳嫣然的垫脚石,是暗月的筹码。
她也是一个人。
“放了她。”柳橙的声音很冷。
“算法。”林先生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弯曲。那只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任何职业特征——不是拳手的手,不是工匠的手,不是劳动者的手。那是一双只用来签字、握手、拿酒杯的手。
柳橙从口袋里拿出那个银色的U盘,举在手里。U盘在她指尖转了一下,银色的外壳在探照灯的白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芒。
“U盘里是你要的算法。柳太太在哪,U盘在哪。”
林先生笑了笑,对手下点了点头。
两个黑衣男人打开铁笼的挂锁,弯腰钻进去,一人一边架起柳太太的胳膊,把她从笼子里拖了出来。柳太太的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脚尖在地上拖着,被两个人架着走到柳橙面前。
她的脸上全是泪痕,嘴唇在胶带下面无声地颤抖。
“放人。”柳橙说。
林先生又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是只是在同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两个男人松开手,柳太太踉跄着扑向柳橙。她的身体失去了平衡,膝盖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但她甚至没有感觉到疼,只是挣扎着站起来,朝柳橙伸出手。
柳橙伸手扶住了她。
她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像风中的树叶。她的手冰凉,皮肤粗糙,指节因为长期做家务而有些变形。
“跟我走。”
她拉着柳太太往外走。柳太太的脚步踉踉跄跄,几乎是靠柳橙撑着才没有跌倒。
经过林先生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U盘。”
柳橙没有停下脚步。她背对着他,把U盘向后一抛,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
林先生伸手接住了U盘。他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嘴角的笑容加深了。那个笑容里有满足,有得意,还有一丝只有在赌桌上赢了钱的人才有的、贪婪的光。
“柳小姐,希望我们下次见面,不是在这种场合。”
柳橙已经走到了仓库门口。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起她的头发。
“不会有下次了。”
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仓库。
顾晨宴跟在她身后,全程没有说一句话。他的右手一直插在风衣口袋里,口袋里面是一个电击器,德国制造,功率足以让一个成年男人瞬间昏迷。他的左手始终保持在身体的侧面,没有晃动过——那是随时准备出拳的姿势。
直到三人上了车,车子驶出码头区域,顾晨宴才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柳太太坐在后座,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不知道是在说什么,还是只是无意识的肌肉抽搐。她的手腕上被扎带勒出的红痕已经开始发紫,有些地方磨破了皮,渗出细细的血珠。
柳橙从副驾驶转过身,看着她。
“你没事吧?”
柳太太摇了摇头。然后眼泪又掉了下来。
“对不起……”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声带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对不起……对不起……”
她翻来覆去地说着这三个字,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
柳橙沉默了片刻。
“过去的事,过去了。”
她转过身,看向前方的路。
车灯照亮了漆黑的盘山路,像两道银色的剑,劈开了夜色。盘山路很窄,只能容一辆车通过,一侧是山壁,一侧是悬崖。路灯隔得很远,大部分路段都笼罩在浓重的黑暗里。
顾晨宴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柳橙放在膝盖上的手。
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冷,不是怕。
是愤怒。
暗月今天用柳太太来威胁她,明天就会用别人。只要暗月存在一天,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潜在的筹码。
除非——
暗月不存在了。
顾晨宴感受到她手指的颤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他的手掌很大,几乎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掌心很热,热度透过皮肤传到她的手指、手腕、小臂,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
柳橙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没有说话。
车灯照亮的路面在黑暗中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着伸向看不见的远方。
而路的尽头,是什么,只有走到那里才知道。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