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继枫喷薄着鲜血倒下去的时候,迟澄睁开了眼。
不知是第多少次做这个梦了,他喷血倒地的样子还是一样恶心。
迟澄蹙着眉头深吸了两口气,身边的人还在熟睡,呼吸匀称。迟澄把手从他怀里一寸寸抽出来,悄悄起身走到了客厅。
他光着脚走,声音很轻。夜里的地暖温度不高,他觉得脚有些凉。
迟澄盘腿陷在沙发里,点起一支烟。小睫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窝在他脚边。微弱的橘红色火光在静谧中若隐若现。深吸了两口之后,肺部逐渐充斥了氧气,他才慢慢感受到,方才确实只是个梦。
那天邵继枫说“你跟宋斯言一样天真”,迟澄不以为然。他虽是个恶鬼,但也想保护宋斯言的那份天真,哪怕明知可能会下森罗地狱。
他自小便生活在黑暗里,宋斯言是他漫长黑暗世界中的唯一一点光。他拼了命也想守住那点光。
迟澄的心底漾起一股很浓的、难以言说的情绪,随着吐出的烟圈,盘旋而上,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一支烟燃尽,他又点起一支。他夹着烟的手指有些微微发抖,迟澄用另一只手按住那只发抖的手,轻轻说:“放松。”
第三支烟点起的时候,小睫毛“喵”了一声。迟澄抬起头,就看见宋斯言站在客厅的拐角处,背着光,迟澄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愣了片刻,迟澄率先开口道:“我吵醒你了?”
宋斯言走过来,胳膊上搭着一条毯子,他把迟澄整个人裹起来,簇在怀里。连带着那只发抖的手也一并裹住。
黑暗中,宋斯言的心跳显得很重,一下一下敲在迟澄的耳边。迟澄心底的那一点虚无缥缈的不真实感便开始慢慢消散了。就好像浮萍生了根。
“又做噩梦了?”宋斯言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拿过迟澄的烟,吸了一口,没再还给他。
迟澄缩回手,浅浅地“嗯”了一声,说道:“时间还早,你去睡觉吧,我自己坐会儿,没事的。”
宋斯言没动,又吸了一口烟。黑暗里,迟澄听到他轻轻地叹息。
“下次再做噩梦,你可以叫醒我,我没有起床气的。”宋斯言缓缓开口。
“知道。”
迟澄的声音有点闷,他觉得涌起的一股酸涩沿着心口蔓延开来,他不想多说什么,他怕他心口的这股酸意沾染到宋斯言。
哪怕是一点,都不行。
宋斯言吸完那一整支烟,又沉默了许久,才终于开口叫了他的名字:“迟澄。”
“嗯。”迟澄小心翼翼地收拾自己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回答显得不那么生硬。
宋斯言搂紧了他,让他靠在自己胸口,开口道:“知道我为什么会做律师吗?”
迟澄摇了摇头。
“我们家老爷子是个老古董,我哥从小被他送到美国,一分钱都不给,他靠着自己打工才完成了学业。其间还要被二房三房的人欺负,甚至被暗杀。我妈见不得自己的儿子被这么对待,跑到了美国去找我哥,但是出了意外再也没回来。打那以后,我哥就变了。他虽然嘴上说着我不帮他,但其实我知道,是他执意不让我插手家里的事。所以我才得以离开宋家这个漩涡,做了律师。要不是知道你在泰国,他也不会让我去东南亚分部的。”
“邵继枫的事不算是个意外。我哥一向瞧不上邵家,在北京他们动不了我们家人,就想着在国外动手,你是因为我才被卷入这个漩涡的。邵家人在东南亚的势力盘根错节,走私、拐卖人口、开赌场……什么没人性的事他们都干,国际刑警已经盯上他们很久了。这回也算是借着邵继枫这个事给他们一窝端了。所以,你这可以算是为民除害了,要不然,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要毁在他们手里。”
他是在安慰我。
迟澄暗戳戳的想,心底就生出一丝暖意,他把自己的头埋进了宋斯言的颈窝。
“你不需要有心理负担,法庭认为你没错,你就是没有错。况且,你还那么勇敢,就像……”
“像什么?”
“奥特曼。”宋斯言很认真的答。
“你少来了!”迟澄嗤笑了一声。
宋斯言握住他的手,温暖的掌心包裹住他,“你不知道,我当时吓坏了,我都不敢想你要是真的被邵继枫那条疯狗咬了会怎么办,还好你知道保护自己。”
迟澄静静地靠在宋斯言怀里,听他说:“我这些年代理过很多案件,家暴、强/奸、杀人的应有尽有,在人性面前,善良一文不值。对待恶狗,如果你没有打死他,那他就会咬死你。所以,当时你的选择是唯一解。你做的很好,知道吗?”
迟澄感觉自己的一颗破碎的心似乎被人一点点拼起来,妥帖地装回自己的胸膛。
他笑了一声:“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安慰人呢。”
宋斯言低头轻轻吻在他的额角,“我这不是安慰你,就是把客观事实帮你梳理一遍。这个是律师最擅长的事情,不然你还以为你能走出法院,是因为自己的精神问题呢。”
迟澄抬头看了他一眼,“我之前确实是这么想的。毕竟,疯子杀人不犯法。”
“又瞎说。”宋斯言拍了他的肩膀一下。
迟澄只是笑笑,不说话。
“这些日子,我常想起我妈妈。”良久,迟澄开口道,他目光幽微,声音压的很低。
宋斯言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我才发现,之前的那些日子,我乱七八糟的生活,简直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小时候,我妈妈也是这样的,她酗酒,有时候胡言乱语,连我是谁都要分不清,有时候又对我好的不得了。我常常猜不透她在想些什么。”
宋斯言握着迟澄的手不自觉的用了用力。
“现在我知道了,她也只是病了。”他忽然转头看着宋斯言,笑问:“我有的时候也会想,你怎么会喜欢我这么一个不修边幅的、日子过得一团乱麻的人?”
“大概是因为我色令智昏吧。”宋斯言半真半假的答,状似无意,却拿眼睛觑着迟澄。
迟澄果然忍俊不禁,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笑骂道:“宋斯言,你嘴里没一句实话。”
终于笑了。
宋斯言捉住他的手握在手心里,向后靠了靠,半躺在沙发上继续说:“其实我也不知道,当初咱们认识的时候,我就是觉得你很有意思。况且,我也没谈过你这个类型的,就想着换换口味。想着艺术家嘛,应该床上功夫不错……哎哎哎,怎么还上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