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世家子弟一看那身官袍和腰间的银鱼袋,脸色齐齐变了——四品武官,长安城里可以横着走的人物,不是他们惹得起的。
“那是谁?”
“不认识……看那腰间的银鱼袋,怕是河西那边回来的。”
“河西?莫不是赤水军——”
崔公子已经缩回去了,但他没忍住,又偷偷抬了一下眼——不是看李无晦的脸,而是看他的腰。
绯色官袍下束着一条玉带,玉色青白,温润如脂,带銙上刻着细密的花纹,在暮色里泛着沉沉的光。
那不是四品官该有的东西,四品官用金带,五品银带,玉带是三品以上——但李氏子弟例外。
陇西李氏,与国同休的“柱国”之家。
崔公子的喉结滚了滚,又往下看。
李无晦腰间悬着一把横刀,不是制式仪刀,刀鞘是黑漆底子,上面嵌着一道细细的鎏金纹样。
那纹样弯弯曲曲,像是某种古老的篆字——崔公子眯着眼辨认了一瞬,心脏猛地一缩。
不是花纹,是“陇西”二字,陇西堂的徽记,李家的家铭,这东西不是买来的,是祖上传下来的。
崔公子终于把头低下去了,他身旁的同伴还傻站着,被他一把拽住衣袖。
“别看了,”声音压得很低,“那是陇西李家的人。”
悬黎没有看那条玉带,她不太懂这些,只觉得李无晦今日穿得格外齐整,绯色官袍衬得他肩背笔直,腰间的玉带在暮色里一晃一晃的。
她抬起头,笑眼弯弯,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千金裘的毛锋轻轻颤动。
“你怎来了?”
李无晦低头看着她的脸,看了两息,然后伸手,将她肩上滑落的裘衣拢了拢,指尖碰到她的下颌,冰凉的。
“怕黎娘找不到回家的路,自然是来接你的。”
他收回手,转过身,看向彩楼上那几个世家子弟。
崔公子已经缩回去了,几个人垂着眼,假装看街景,假装喝酒,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无晦没有看太久,只是扫了一眼,便把目光收回,然后牵过悬黎纤细的手腕,对她说:“走吧。”
悬黎从怀中掏出两个泥人,邀功似的举到李无晦眼前,李无晦勾起唇角接过,“这是我和黎娘?”
悬黎眼睫间泛出细碎的光,点点头,而后她抽出郎君泥人,对李无晦说道:“我们一人一个。”
泥人已经被风吹得干硬,李无晦却仍收着力轻轻拂过手中泥人的脸颊,随后妥帖放进银鱼袋中。
能被她时刻念着,说明他的存在于她而言,不仅是需要,更是值得依赖和记挂的人。
濯雨一行隔了数十步,缀在李无晦他们后头,踏雪忽觉有一道视线停留在自己腰间。
他在突厥待了十数年,对任何有意的窥探都格外敏锐,几乎是刹那间,他便找到了视线的来源——街角酒肆的楼台上。
那人身影比他反应更快,只徒留一片红绡坠地,不见踪迹。
这视线虽隐秘,却不带恶意,踏雪不禁摸向腰间玉匕,是在看这个吗?
他一想深,脚步渐渐缓下来,前头的濯雨喊了他两声,他才听到,他快步上前将方才的事告诉濯雨。
濯雨听罢并未多言,只让他别多心,毕竟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直到一行人彻底消失在街角,酒肆房梁上才探出一道敏捷的身影。
阿条丢了块银锞子给掌柜,说了声不用找后便快步往坊东行去。
倒是没料到,自己不过出来给蓝芙打壶酒的功夫,就找到寻了数月的少巫。
虽未亲眼看到少巫的脸,可方才那少年腰间挂的玉匕,绝不会有错。
阿条提着酒囊哼起小曲,拐进一道僻静的小巷子,而后飞身点地,踏着檐角钻进一家客栈的窗口。
屋内有两人,一人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一人坐在桌前给他斟茶,正是蓝芙和柳霜。
柳霜将茶推到阿条跟前,打量着他的神色,笑着开口道:“莫非天上掉了馅饼?瞧瞧这牙花子都快淌地上了。”
“真就掉馅饼了,还是天大的馅饼!猜猜我方才看到谁了?”
阿条把酒囊搁到案上,蓝芙接过畅饮一口,而后开口说道:“总不能是少巫罢?”
阿条刚要说出口的话被蓝芙截胡,嘿了一声,“你怎知道的!”
蓝芙手下一顿,下意识看向柳霜,柳霜也是一脸讶异。
阿条看到两人的反应才心满意足,将方才所见一一道出。
柳霜听完他的话却蹙起柳眉,“你是说看到了少巫的玉匕,却并未看清少巫的脸?”
阿条无奈地摊手,他在荆山时也只亲眼见过几次少巫,能记得玉匕,还得多亏了他师傅上官九微,这把玉匕上的神纹正是她亲手勾的。
蓝芙阖上酒囊,“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只靠荆山传信,如今连少祝都追不上,不如先理顺眼前的事。”
“今夜宵禁我便去摸摸路子。”
柳霜点头,“若真是少巫,自己当心点儿,她身边那几个鬼士可都不寻常。”
“放心罢,打不过我还跑不过吗?”
这倒也是,一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阿条的耳朵,他这机灵劲儿,一般人还真抓不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