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融融，平康坊的街面上正热闹。

悬黎从坊门进来时，身上披着那件银白色的千金裘，是晨间出门时李无晦给她披上的。

日光落在毛锋上，九道弯的卷穗泛出一层柔润的光泽，像月华凝在了肩头。

她没戴帷帽，头发只简单束在脑后，露出一张瓷白的脸，眉目间带着几分山林之气——不是长安城中闺阁女子那种温婉的白，是冰下的白，冷而透。

濯雨跟在左边，眼睛四下张望，对什么都好奇，踏雪走在右边，腰间挂着玉匕。

“这便是平康坊？”悬黎问道。

“是。”濯雨小声答，“听说晚上更热闹，不过那时候也出不来了。”

悬黎没再说话，眼睛扫过街边的酒楼、茶肆、彩楼。

楼上有女子凭栏而坐，穿着薄薄的春衫，手里摇着团扇——四月的长安，天已暖了，她们不怕风。

街面上脂粉气混着酒香，彩楼上的丝竹声一浪一浪地涌下来。

濯雨指着路边一个摊子叫起来：“少主快看，泥人！”

那摊子上摆着各色泥塑——胖娃娃、骑马将军、抱尾的猴子。

摊主是个老翁，见有人来，笑眯眯捏起一团彩泥，手指翻飞几下，一只小兔便成了，活灵活现的。

濯雨捧在手心，爱不释手。

“买。”悬黎说。

老翁竖起两根指头：“二十文。”

踏雪忙从兜里掏钱递给他。

老翁接过铜钱，又看向正盯着那团彩泥的悬黎，笑着开口道：“女郎有喜欢的样式吗？”

悬黎思索片刻，手上比划起来，老翁听着她的描述，两个惟妙惟肖的小人不久便在他手下捏出了神韵。

一个是大袖宽袍的纤细女郎，另一个则是窄袖胡服的英武郎君，悬黎满意地接过，握在手里赏玩好半晌才舍得挪开目光。

她一双水润的眸子望向老翁，眉眼盈盈，说了声多谢老伯。

悬黎卖起乖来没人能说不，老伯大手一挥给她抹了零头，还多送了一个小元宝。

再往前走，一座彩楼上传下来阵阵丝竹声。

悬黎忽然站住，不是那曲子多好听，是她认得那调子——凉州的曲子，她在花门楼前听过，在黄河边的营帐里也听过。

她没进去，只是在楼下站了一会儿，风吹起千金裘的毛锋，拂在她下颌上，痒痒的。

街对面的彩楼上，几个世家子弟正在凭栏喝酒。

酒过三巡，其中一人忽然放下杯子，眯着眼看向街心：“那件裘衣——”

“怎么？”

“你仔细看看那毛锋。”

几个人一齐看去，目光落在那件银白色的裘衣上。

日光下，毛穗的卷曲清晰可见，一圈一圈，细密而均匀，像微缩的浪纹。

“莫非是九道弯。”有人低声叹道。

“千金裘？”旁边的人倒吸一口气。

“错不了。我阿娘有一件，比这件还短，还薄，已是当传家宝供着了，这位——”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那女子走在平康坊的街上，身边只跟着一个侍女、一个随从，没有轿子，没有仪仗，看不出是哪家的女眷，但那一身裘衣，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

“去问问？”

“你去。”

“你怎么不去？”

推搡了一阵，一个穿藕色袍子的年轻公子整了整衣冠，下楼去了。

他迎着悬黎走去，在几步外站定，含笑拱手：“这位小娘子——请留步。”

悬黎没停，也没看他。

濯雨看了他一眼，眼神像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那公子脸色微变，又追了两步，语气殷勤了些：“小娘子这裘衣可是千金裘？在下姓崔，博陵崔氏——”

悬黎从他旁边走过去了，脚步都没顿一下，踏雪跟在后面，面无表情地侧了一下身，恰好挡在崔公子和悬黎之间。

崔公子被隔开，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收了不是，不收也不是。

楼上几个人看得清清楚楚，有人低笑，有人摇头，有人端着酒杯看戏。

崔公子涨红了脸，转身回到楼上，把酒杯重重搁在桌上：“什么东西——”

“消消气，人家或许是不认得你。”

“不认得我，也该认得博陵崔氏——”

话没说完，街那头传来马蹄声。

一匹高大的黑马从坊门方向过来，马上的人穿着绯色朝服，腰间玉带銙。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随从，大步走过来。

绯色官袍格外扎眼，他的袍角沾了些灰，靴子上也有泥，他一出宫便来了这儿，还来不及换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