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新床睡不惯还是怎的，床上的女郎眼皮微动，正陷在梦中。

眼前是一片浓密的雾气，有呼喊声由远及近传来，悬黎凝息阖眸，侧耳听着喊声。

“阿黎——”

是阿兄的声音，霎时，她睁开双眸，眼前的浓雾都褪去，只看到昏沉的帐顶。

她抬手摸了摸干涩的喉间，唤着屋外的濯雨。

片刻后，帐帘被一只大手掀开，悬黎渴得紧，就着他的手把杯中的温水一饮而尽。

李无晦把空杯子搁到案头，轻轻抚着女郎的背，低声关切道：“魇着了？”

怀中女郎微微摇头，而后启唇说道：“梦到我阿兄了，他一直在唤我。”

李无晦的手稍顿，几息后，又继续替女郎理顺绕在一团的乌发。

“你阿兄如今在哪？”

悬黎埋进他脖间，一手绕过他颈后摩挲着他的脊骨，心下思索片刻，“应当是在荆山，又或许去了江南，母亲不会轻易插手阿兄的去向。”

李无晦回想起昔年在河东时，营中有自山南道而来的将士，有人好奇多问了他几句，问山南有何盛景，荆山内是否真有稀世美玉。

那将士只说他老家就在荆山脚下，外脉矿藏早被掘空了，也有许多人进过山，从未探寻到内脉。

众将士听罢他的话一哄而散，被挖空了玉的荆山还叫什么宝玉山。

山南来的将士又诶了一声，对着要离去的将士道：“虽没人寻到过内脉，但荆山里头肯定有宝贝！”

一个火长听了这话回头逗他，“怎么，你亲眼见到了？”

“我小时候不知事，一个人闯到山里去了，我亲眼看到了大蛇，还有仙人！”

前头的火长瞥了眼身旁的兵士，几人不禁大笑出声，显然是把他的话当成了玩笑。

“是真的！蛇头比我头还大，少说得有几丈长，就挂在老树枝头上，要不是仙人来的及时，我早被一口吞了。”

他说完还用两手比划着蛇身粗细，又描述起那仙人的模样，“那女仙穿了身青色长袍，眨眼间便飞过来擒住大蛇，给我指了出山的路。”

“若非是仙人，又如何能身轻如燕地飞天遁地，何况那大蛇可不是吃素的，还能怕一个寻常弱质女流不成？”

他说得口干舌燥，众将士却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儿，见他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模样，大家就顺着他随意应和几句。

李无晦也只当听了个热闹，现下听悬黎说起荆山，脑海中不禁回忆起这桩旧事。

他沉思片刻，还是开口问道：“听闻荆山内瘴气颇重，你从前便一直住在山内？”

“那都是拦山外人的，我一直被母亲限在山内，从未出过瘴圈，不过那些瘴气也毒不到山内人。”

从第一代大祭司开道入山至今，恐怕已近千年，千年来，这支古楚后裔早已和荆山万物声息相融。

所以山内人从未对山外设障，进不了山的人不过是不习惯荆山的脾性罢了。

李无晦却只听到了女郎说自己一直被限在山内，他明白了为何悬黎不愿意提母亲和家。

谁会眷恋锁住自己的牢笼呢？

睡了这么久，悬黎早已缓过气了，她探头望向帐外，只见天色昏黑，院内已有点点烛光摇曳。

“几时了？”

李无晦松开挣扎着要下床的女郎，起身扯过外袍披在她身上。

“酉时刚过，饿不饿，阿娘让人给你温了汤。”

悬黎点头，跟着他到外厅坐下等仆役上菜。

她点了点额侧，不过多赶了几日路，哪里就累到要睡上一整个白天了。

热腾腾的羊汤和新鲜的炙肉被端上桌，悬黎的思绪瞬间扑到饭菜前，一口热汤下肚，万忧全消。

他们一行人只在郡公府留了两日，第三日清晨便收拾行装，欲启程往长安去。

临行时，张夫人的骨雕还没成形，这两日悬黎一直跟在她身旁勾样子，不管什么东西到她手里都是一学就会，比无恙那个笨小子不知道厉害多少。

张夫人依依不舍地在府外拉着悬黎的手，让她回程时再来郡公府玩，到时骨雕也差不多完工了。

悬黎无有不应，这两日她可学了不少张夫人的绝技，从前她只会磨骨头，现下她已经会雕骨头了。

一侧的李无恙也正拉着兄长的衣角，低声求道：“阿兄你把我也带走罢，我保证乖乖听话……”

李无晦扯回自己的衣角，目光仍停在悬黎身上，看她与阿娘叙得差不多了，径自上前。

张夫人这才想起他，她一如往常叮嘱道：“军中的事，你父亲教你了，为人的事，你自己学。在外顾好自己，也顾好悬黎。”

悬黎从未听过这种既能托底又给予自由的话，一时有些怔住，被李无晦牵着往外头去。

李无晦路过李无恙时，还不忘丢下一句无情的话。

“我去长安是公干，你跟着做什么。”

李无恙还没来得及再开口，就被张夫人提着耳朵往府里去，“你小子还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溜，回去好好读你的书，午时我要抽背。”

这话不亚于直接告诉李无恙午时问斩，他惨叫一声被按进书房。

出凉州时，李无恙的惨叫在前开路，这一出兰州，还是他的惨叫在后收尾。

濯雨忽然悟了，对着身边的踏雪谆谆教诲道：“这就叫有始有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