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城郡公府后院的天光蒙着一层青灰色,廊下的灯笼刚熄不久,石砖缝里还渗着夜来的潮气。
张夫人换了一身宽松的青色短衣,腰带松松挽了个结,头发只用一根银簪子随意绾着。
她走到院中时,金城郡公已经站在那里活动手腕了。
他穿着半旧的皂色长袍,袖口卷了两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两人站定,缓缓起势,打起了五禽戏。
晨风从前廊穿进来,吹动廊下挂着的那串干茱萸,轻轻碰响。
墙角的杏花开了一半,花瓣上还挂着露水,一只麻雀落在枝头,歪头看了他们一眼,又飞走了。
“猿提”时,张夫人踮起脚尖,双手如攀树枝向上探,衣袂垂落,露出纤细的手腕。
郡公在旁看着,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她在陇西老宅的院子里也这样练过。
那时她还是张家的小娘子,梳着双鬟,练到“猿提”时踮起脚尖够枝头的杏花,够不着,他便走过去帮她摘了一朵。
院外传来仆役扫地的声音,东边的天际泛出一线淡金色,照在青砖地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郡公收势站定,长长呼出一口气,额上微微见了汗。
张夫人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递过去,他接了,在脸上抹了一把,随手塞进袖袋里。
一看门小厮脚下小碎步不停,人还未进院内,远远的报喜声便传来。
“夫人,郡公!大郎君回来了,还带了个面生的女郎——”
张夫人面上立即盈起喜意,吩咐小厮道:“快把人接到中堂去歇着,我换身衣裳便来!”
郡公也抹了把短须,朗笑着跟上张夫人去屋内收拾仪容。
府门外,悬黎跟在李无晦身边,一路从正门往里走,绕过影壁,直越过两进才到府邸正堂。
堂中正候着刚坐下不久的郡公夫妇。
“阿耶阿娘,我回来了。”
李无晦带着笑意的声音传入堂中,张夫人见到来人,立时上前按下李无晦抬起的手,眼眶微红地上下打量他。
“瘦了……”
李无晦无奈地瞧了眼郡公,而后对张夫人说道:“阿娘是巴不得我满面横肉才叫不瘦罢。”
张夫人没好气地拍开李无晦的手,而后好奇地打量掩在李无晦身后的女郎。
李无晦侧首看向悬黎,她也正睁着一双水润的乌眸望向自己。
他牵住她不足一握的细腕,带到自己身边,对着耶娘说道:“这便是我在信中提到的女郎,姓芈,叫悬黎。”
说罢他又对着悬黎眨了下眼,悬黎见他微含鼓励的眼神,终于往前迈了几步。
开口便对着满眼期待的张夫人喊了句阿娘,张夫人一时也愣住了,几息后又大笑出声。
她应了一句,上前握着悬黎寒凉的手,“呦,这手怎这么冰,可是骑马赶路受了寒?”
张夫人用温暖的手心轻轻搓着悬黎的手,悬黎觉得心里暖乎乎的,对着张夫人盈起乖巧的甜笑。
悬黎本就生得纤弱,乌黑浓密的长发更衬得她肌肤瓷白,一双翦水秋瞳笑起来直触到了张夫人心坎上。
她褪下手腕上的血玉镯放进悬黎手心,摸了摸女郎乌发。
“阿娘给你的见面礼,你若喜欢便戴着,不喜欢阿娘这儿还备了别的物什,随你挑。”
悬黎猝不及防被塞了一环血玉镯,有些茫然地摸遍全身,却只在脖间拉出一枚青铜哨和李无晦先前送给她的玉雕麝牙。
她沮丧地开口说道:“可我没有回礼给你。”
这话惹得站在案旁的郡公也笑起来,他看向李无晦问道:“你这是从哪找来这么个有意思的媳妇儿?”
张夫人瞪他一眼,又对着悬黎温声说道:“这玉雕是无晦给你的?他少时刚得了这个,连他阿弟要,他都不给呢。”
提到玉雕,悬黎终于想起了见张夫人的初衷,她抬起头看向张夫人和善的双眼。
“阿娘雕的玉好看,还有无晦剑鞘上的宝相花,我也很喜欢。”
张夫人见她满眼澄亮,倒似真喜欢自己的手艺,别的不行,她雕刻可是一把好手。
“这还不简单,你有甚喜欢的花样,直言便是,多难的我都能做出来。”
悬黎被这巨大的惊喜砸中,高兴地拢起张夫人的手,“阿娘真要给我雕物件?”
“那是自然,我说话从来一言九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