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不语,虽说他没读过几本书,但这个词用在这儿,好似有些古怪,不过他不会忤逆师姐,只认真地点头。
一行人策马前行,过兰州之后,春意渐浓。
渭河谷地是陇右最富庶的地方之一。
路两边是大片的麦田,冬小麦已长到齐膝深,风一吹,绿浪翻滚。
田埂上种着桑树,新叶刚展开,嫩绿嫩绿的,养蚕的人家已经开始忙碌了。
这里的村庄比凉州密得多,村头常有大槐树,树下有石碾,大都是老人在晒太阳,或是妇人在纺线,偶尔能听见鸡鸣狗吠,远远的,此起彼伏。
三月底,桃花正盛,漫山遍野都是粉红色,像是给黄土坡披上了一件锦绣罗裳。
渭水穿城而过,水比黄河清得多,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
这一带是陇右道的东缘,再往东就进入关内道了。
商旅明显增多,有赶着驴驮茶叶的蜀商,有牵着骆驼的西域胡商,也有推着独轮车的本地小贩。
自打过了兰州,李无晦一路步履不停,几日过后,八百里秦川已近在眼前,队伍中最兴奋的莫过于悬黎。
那日临走时,张夫人便交代过,她在长安城内有座三进的大宅子,东院还引了温泉。
冷泉悬黎自小泡了不少,却未曾泡过温泉。
李无晦瞧她模样便知她已等不及了,便直接搂过她,让女郎坐在自己身前,一扯缰绳,西凉大马扬蹄疾驰,把其他人甩在身后。
迎着风,悬黎听到李无晦在自己耳边说道:“我们先行入城,免得到时路不好走。”
陇西李氏一族显赫,他自凉州而来的消息怕是早已传回长安,人多打眼,到时恐怕又是一番逢迎,干脆让后头的人去应付。
李无晦带着悬黎轻骑入城,城门处热闹非凡,人群熙熙攘攘。
他缓下马步,丢给门吏一块铜符,小吏看清上头的刻印后立即俯身行礼,让出通路。
李无晦抬手,用眼神堵住他还未说出口的称呼,直往城内而去。
四月初的长安,是一座花城。
杏园、芙蓉园的杏花、桃花、李花开得正盛,曲江池边,绿柳如烟,游人如织。
街上有卖花的担子——牡丹、芍药、海棠,都用竹篮装着,摆在路边,花贩子吆喝声此起彼伏。
许多寺院里也种牡丹,慈恩寺、西明寺的牡丹最有名,花开时节,一城之人皆若狂。
悬黎莹亮的眸子四处打量着,李无晦悄悄缓下马步,让她能看清身侧景象。
朱雀大街宽得能并行十几匹马,两边是整齐的坊墙。
坊里有酒肆、茶楼、胡饼铺子,也有卖胭脂水粉的铺子。
炊烟袅袅升起,饭香飘满街巷,此时的长安,春意浓得化不开。
城外灞桥的柳色正新,折柳送别的人络绎不绝。
城东的曲江池畔,王公贵族、文人墨客、平民百姓都在这里踏青游春,热闹非凡。
一路缓行至城南崇仁坊一座宅邸前,府前已有仆役等候多时,他上前接过李无晦的马缰,引着人往府内去。
整座府邸坐北朝南,三进院落,东西两路,占地约半坊。
黑漆铜钉,门楣悬“张府”匾额,绕过浮雕着松鹤延年的青砖影壁,就能看到屋檐上的悬山顶。
正脊两端有鸱吻,檐下无斗拱,但梁枋施以彩绘,纹样多为缠枝莲和宝相花。
堂前有月台,左右各植一株银杏,一入屋内,只见门窗为直棂窗,糊以高丽纸,透光不透风。
悬黎草草打量完府内布局,而后迫不及待抬头问李无晦:“阿娘说的温泉池在哪?”
李无晦不禁失笑,这阿娘倒是叫得顺口。
他摆手示意跟着的人退下,搂着女郎的腰往东院走去。
府里的温泉引自蓝田汤峪一带的温泉脉,从宅邸东南角引入,沿东路向北,最终汇入浴殿汤池。
浴殿一侧建了一座暖阁,冬月时,池上的水汽与窗外的雪雾混在一起,都分不清哪是温泉水、哪是天降雪。
阁内铺着莲花纹方砖,屋内摆着一架黑漆螺钿屏风,屏风后是一张黄花梨榻,塌旁竖着铜鹤烛台。
帐幔用的是绛红色绫罗,褥垫为凉州特产羊毛毡。
殿中池壁由墨玉拼砌而成,池壁边缘打磨光滑,铺有防滑的莲花纹方砖,东侧设屏风隔断,立着挂衣架和铜镜。
悬黎趴在池边,疑惑地看向空无一物的池底,而后又看向李无晦。
李无晦看着她圆润的水眸,一把提起女郎,忍不住在她唇上亲了一口。
他轻笑着告诉悬黎:“这温泉池已许久未用过,待仆从打扫过再放活水才能泡。”
池底埋了陶管,只要打开进水口,便能涌出温泉水,新水注入,旧水便从溢水口流出。
“今夜便只能委屈我们黎娘用浴桶泡汤了,待来日拾掇好了再来泡温泉。”
悬黎得知温泉池还能泡便也不急了,顺着李无晦的力道往中堂去用饭。
明日,她还要去逛长安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