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无晦率领军队入凉州城时，正赶上二月尾巴，凉州的冬尚未走远，但春已经试着探出头来了。

风依旧是凉的，有时还带着沙，午后日头出来，照在脸上竟有几分暖意。

去年的草枯黄着，今年的新绿才刚刚冒出一点头，只在那些背风的沟沟坎坎里，或者城郊向阳的坡地上。

白草、芨芨草的根还在地下猫着冬，得等到四月才能真正返青。

队伍后头的刘春生心里回忆着，这时候放羊是最辛苦的，去年那些没被大雪盖住的草场，早就被啃得差不多了，现下草木不丰，又不敢往远处赶。

城里的日子倒是渐渐活泛起来。

二月末，年算是真正过完了，商号开门，驼队启程，街上的吆喝声也渐渐多了。

酒肆里暖烘烘的，葡萄酒下肚，几口就能驱散从门外带进来的寒气。

正月十五的灯会虽已过去，但凉州人对灯的喜爱是刻在骨子里的，现下还能在街头看到一些零星的花灯余韵。

悬黎坐于马上探头看去，李无晦告诉她这是凉州一年一度的元宵灯会，可惜今年错过了。

金塔寺的黄河灯会，会用三百六十盏花灯摆成九曲连环阵，观灯的人一步行错便可能迷失方向。

那才是“火树银花触目红”的景象，灯月交辉，人声鼎沸，连祁连山暗黑的山影都被映得亮堂堂的。

悬黎听着李无晦的话，双目盈起细碎的亮光。

李无晦扯过她的马缰，把人拉到身旁，“明年灯会，我带你来看。”

悬黎看着他黑沉瞳眸，双唇微动，低声重复了一遍“明年”，随即笑眼弯弯说道：“好，明年我们一同来玩。”

穿过嘈杂的人群和摊贩，李无晦点过两名兵士，先行护送悬黎回城东府邸，自己则率领剩下的兵马前往赤水营。

悬黎这一趟又带回一个狗皮膏药安逸，自从那日饮多了酒后，他便时时盯在悬黎两人身旁。

眼下他还背着包袱扬言要住进军使府，悬黎自然不会让他如愿，只一个眼神，钟忌便提着人消失在街口。

还未上阶，府门已大开，葛管事笑眯眯地上前迎人。

“女郎回来了，郎君早便遣了人递信，快进府歇歇罢。”

小厮牵过悬黎手中的马，带到马厩喂食水，又引着踏雪去新收拾的院子落脚。

悬黎方进东院便被一道身影扑了个满怀，她笑着揉搓毛茸茸的狼头，近两月不见，这狼又长大不少。

胡阿婆自偏房探出头，惊喜道：“女郎这一趟可真是出了个远门，屋内已备下热汤，且先去泡泡罢。”

小狼吐着舌头，热乎乎的气呼到悬黎脸上，悬黎一把握住它的嘴筒子，阻止小狼要舔自己的动作。

小狼委屈地呜咽出声，悬黎松开它，它居然发出了狗叫，想必是叫隔壁养的那窝狗带坏了。

她一脸严肃地看着小狼，认真说道：“有骨气的狼不会汪汪叫，从今日起，你给我开始学狼嚎，年底争取能当上整个贺兰山的狼王。”

小狼听不懂女郎的话，只歪头瞪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呜呜出声。

悬黎训完话起身往屋内行去，小狼谄媚地贴着她腿一路进屋，乖巧地趴在浴桶旁。

看在它是只小母狼的份上，悬黎便也没赶它出去。

一路舟车劳顿，这热汤算是暖到了她心坎上，她整个身子沉进热水中，只留了丝丝缕缕的黑发浮在水面。

隔着水面，她听到了小狼磨爪子的响动，还有屋外胡阿婆和厨娘的谈笑声。

依稀能听清胡阿婆带笑的语气，正交代厨娘午时熬悬黎爱喝的羊汤。

悬黎冒出水面，揉开澡豆搓洗长发，唇角不自觉带上笑意。

她想，她喜欢这里，也喜欢这里的人。

–

巳时末，李无晦自赤水营赶回府，利落下马递过马鞭，直往府内行去。

一入廊下，便见女郎已换了身轻薄的襦裙倚在美人靠上梳发，杏黄的裙衫衬得她肌肤赛雪。

微风吹过，扬起女郎轻柔的衣带，正拂过趴在她脚边的狼，小狼鼻尖发痒打出一个喷嚏。

忽而又支起耳朵，望向身侧，看清来人又懒懒地趴回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