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山北麓,天边忽降大雪,数顶象牙白毡帐隐没于山坳之间。
一声声尖厉的鸟啸破空而来,濯雨跳上树干,遮目眯眼望向苍穹。
“钟忌,这鸟看着面熟,不会是你先前喂过的那只罢。”
钟忌静立于树旁,闭目养神,只张唇吐出两个字。
“不是。”
濯雨从树上跳下来,疑惑地问道:“你都未曾睁眼瞧瞧,怎知不是那只肥鸟?”
钟忌眼睛半睁,瞟向濯雨好奇的脸。
“叫声不一样,我喂过的那只啸起来更嘹亮。”
濯雨挠头,“我怎听不出差别。”
钟忌闭上眼不再理她了。
数步外伏于雪林间的的雷樊,也正瞧着在天上盘桓的海东青。
“军使……我咋觉着这鸟似在找啥东西呢。”
李无晦放下手中舆图,抬头望向展翅翱翔的海东青,通体皂白。
他瞬间便想起在河东时,赫连斐常带在臂鞲上的那只骄鹰。
李无晦眉心凝起一股冷肃之气,“是赫连斐的海东青。”
此时天色已渐暗,昏白的雪霰弥散在呼吸间。
“来不及等大部了,命弩手即刻列阵。”
雷樊接过军令,折身向后行去。
李无晦起身环视四周,却没见到熟悉的女郎身影,随即朝濯雨行去。
“你家少主呢?”
濯雨见他靠近,往钟忌身边挪了挪,听到他话后停住步子。
“少主方才还在这儿呢,”濯雨看了一圈没找到安逸,“现下应是和安道拂在一处罢。”
李无晦点了下头,“入夜前便要袭营,等她回来知会她一声。”
说罢他便提着横刀转身去了重弩手一旁排阵。
快到入夜时分,赫连斐营内突生变故,远远望去,只见一人欲策马离营,身旁却有另一道身影出手阻拦。
营内已结兵将近五千,皆为精骑,等候将领的军令。
原先那只在空中盘桓的海东青给赫连斐带来了一个噩耗。
定襄城破了,如今可汗牙帐已北迁至碛口,杨政道和萧太后被大萨保康苏密趁乱劫走。
信自然是义成公主传来的,她于信中写明,可汗欲派使节远去长安献降书以求和。
算算日子,恐怕突厥使者已坐在唐宴席间了。
义成公主不会让大唐这么轻易吞下东突厥,毕竟她的复隋梦还没实现。
她传信给赫连斐,正是要他回阴山助自己一臂之力,她要让唐突谈和不成。
她已经受够了连年不断的白灾和身边换了一个接一个的丈夫,她老了,她怕再不拼死一搏,等待自己的便是以突厥可敦之名永埋于这片异土。
赫连斐是被赫连家捡回去的弃婴,黑发棕眸让他受尽突厥族人的白眼。
是义成公主把他带出那片泥淖,授他权柄,教他心计。
如今她有难,赫连斐不可能违抗可敦的命令,也不可能拒绝阿娘的请求。
所以他读过信后,便要带着半数营内人长途奔袭阴山。
正要出营门时被昭恪拦下,昭恪劝他道:“特勒,眼下战事吃紧,当务之急是强力突围,向西求援,可汗已献降大唐,一旦得机,便可退至漠北深处休养生息,待到来年草肥水丰,还怕制衡不了唐军吗?”
赫连斐甩开他按在自己臂上的手,冷笑出声。
“你以为如今的唐军还会放过突厥吗?什么求和,都是笑话,我军已现颓势,我手上区区六千兵马,在可汗大部稳坐定襄的情况下,或可与西侧唐军一战,但如今可汗都要逃向阴山了,我还待在这儿,是等着白白送死吗?”
昭恪压下心头烦躁,面上仍是一片苦口婆心。
“按特勒的话,现下赶至阴山怕也是晚了罢。”
赫连斐向前行出几步,“不劳昭先生费心,我自有安排,营内留有一千兵马,随昭先生调度,不若你自行向西突围,去找那条虚无缥缈的后路罢。”
他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昭恪,勾起唇角,“昭先生,你是先帝跟前旧人,阿娘重你信你,你可莫要辜负了可敦的期望。”
说罢便策马离去,徒留马蹄掀起的雪屑扑了昭恪满身。
昭恪握着青铜杖的手渐渐收紧,脸色发青,沉声喝道:“竖子!”
李无晦见赫连斐带着营内大半兵马匆忙离去,抬手示意弩手。
列阵在前的兵士拉开臂张弩,一声令下,弩声如雷,十箭齐发,雉堞应声碎裂,木屑横飞。
巨箭穿过守营兵士胸膛,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昭恪,他挥动青铜杖,竟生生抵开迅猛穿空的弩箭。
正藏身在林间的悬黎眼睫微动,紧紧盯着昭恪手中的青铜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