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觅!
这个名字,如同九天之上骤然炸响的惊雷,又似万钧重锤狠狠砸在心口。微明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
在那高悬九天的漫长岁月里,当她尚是一颗懵懂星辰,还未曾明晰自己对润玉那份日益滋长的情愫时,眼见他夜夜孤寒,形单影只,她便已萌生出化形相伴的念头。为此,她不知耗费了多少心力,汲取星辉,凝练神魂,试图冲破那层无形的桎梏。然而无论她如何努力,如何尝试,始终功亏一篑。那份求而不得的急切与挫败,如影随形,折磨了她无数个日夜。
直到锦觅出现。
起初,微明是真心喜欢这个姑娘的。那样鲜活,那样明艳,像一束毫无预兆照进璇玑宫冷寂长夜的阳光,驱散了润玉眉宇间常年不化的阴郁。她天真烂漫,心地纯善,会甜甜地唤他“小鱼仙倌”,会叽叽喳喳地说着趣事,会毫无顾忌地靠近那个清冷孤独的人。
谁能不喜欢这样一个姑娘呢?
所以,当微明察觉到润玉眼中日益加深的温柔与情意,当她知道锦觅便是润玉名正言顺的未婚妻时,心中虽难免泛起几缕酸涩的泡沫,但更多的,是发自内心的欣慰与欢喜。
润玉太苦了。他值得所有的温暖与美好。若能有这样一个人,长长久久地陪在他身边,知他冷暖,懂他悲欢,驱散他生命里所有的孤寒,与他携手共度往后无尽岁月……那么,那个人是不是自己,又有什么要紧呢?
她只要他好。
只要他好,她便欢喜。
可是后来……
后来那些欺骗、狙击和背叛;后来那场震惊六界的婚宴变故;后来润玉独自吞下所有苦果,戴上冰冷天帝冠冕时,眼中寂灭的光……
桩桩件件,如同淬毒的冰凌,狠狠扎进微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那些她曾以为的美好,原来包裹着如此不堪的内核;那个她曾真心祝福的姑娘,最终带给润玉的,是比漫长孤寂更深、更彻骨的伤害。
胸腔之中,一股灼热暴烈的怒气猛地窜起,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微明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住那股毁天灭地的冲动。
罢了。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沉寂。既然早知不是同路人,道不同不相为谋,又何必与这等虚伪凉薄、惯会倚老卖老、搬弄是非之人虚与委蛇?
她懒得再看丹朱一眼,更不屑与他多费口舌,转身便欲离开。
“哎!哎!你这丫头,怎的这般性急!”丹朱见她竟真的要走,忙不迭上前几步,伸手便欲拦她,“老夫可是姻缘府的月下仙人,是润玉的叔父!今日在此等你多时,就是想同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挺了挺胸脯,摆出长辈的架子,声音也拔高了几分:“润玉那小子,如今心思深沉,行事偏激,早不是从前模样!他定是编了些谎话来哄骗于你,你可莫要信他!如今的润玉,阴险狡诈,不忠不孝,忘恩负……”
“啪!”
“砰!”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截断了丹朱未尽的话语。
而后紧接着是的一声闷响,那道穿着扎眼红衣的身影,竟被这盛怒下一掌掼摔出去,重重砸在省经阁前坚实的地板上。
丹朱的聒噪声戛然而止。他趴在地上,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一个清晰的五指印赫然在目。他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懵了,竟就那样趴伏着,一动不动,好似昏厥了过去。
微明缓缓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拍击皮肉的微麻触感。她转过身,目光冰冷地扫过地上“装死”的丹朱,心中只有一片厌烦的漠然。
“诋毁天帝,袭击上神,目无天宪。姻缘府丹朱,你可知罪?”
答案显而易见,这老狐狸自是不曾知罪。他方才的种种行事,无便是仗着那点微薄的血缘与从前的身份,算准了润玉不会真的将他如何,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微明的目光掠过丹朱,投向长廊两侧、假山之后、花木丛中。那里,影影绰绰,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窥探着此处的动静。想必再过片刻,关于“天帝带回的神秘女子当众掌掴月下仙人”的消息,便会传遍了天宫各个角落。
连日来阅读典籍积压的憋闷,对此界混乱现状的忧心,对润玉处境的疼惜,以及对丹朱这般颠倒黑白、煽风点火行径的深恶痛绝,种种情绪交织翻腾,最终化作一股凛冽的寒意,自她周身散发开来。
微明上前一步,凛然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隐在暗处的身影,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仪,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偷听者耳中:
“自古以来的世间至理,便是尊位有能者居之。正所谓成王败寇,愿赌服输。那位先火神,技不如人,输了便是输了。若他输得爽快些,坦然认下,倒还能令人赞一句光风霁月,洒脱磊落。”
她语气微顿,目光如电,直刺地上那团红衣:“偏生他不服气,更令眼前这位月下仙人,四处逞口舌之能,肆意编排,挑拨是非。此等行径,何止是无理取闹,简直是忘恩负义,无耻之尤!”
周围一片死寂,唯有她清越的声音在廊柱间回荡。
“再者,如今天帝之位传承,早已定下规制。当今陛下乃先天帝长子,名正言顺,血脉尊贵,生来便有继位之权。尔等私下妄议,诋毁陛下出身,究竟是心中不以天家正统为贵,还是尔等本就心怀叵测,藐视天规律法,早有谋逆不臣之心?!”
此言一出,暗处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气声。这顶帽子扣得极大,吓得一些胆小的仙侍险些瘫软。
微明却并未停止,她的声音愈发冰冷,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锐利与悲悯。
“圣人云:为帝者,须得胸怀山河,心系苍生。可先天帝在位之时,倒行逆施,一意孤行,纵容天后跋扈,致使六界多少生灵涂炭,多少冤屈难雪?当今陛下身为人子,却能不徇私情,以天下万灵为重,拨乱反正,肃清寰宇,实乃大义灭亲,天地间第一等的英雄豪杰!尔等若不感念陛下恩德,听信谗言,岂不是与这丹朱乃一丘之貉?”
她微微昂首,目光如寒星,掠过每一处可能藏人的阴影:“像丹朱这般无情无义、无耻之尤的小人,有何颜面指责他人不忠不孝?更何况,纵观六界,似他这般屡次三番口出妄言、诋毁天帝之人,至今仍能在天界安然度日,逍遥快活,不正说明了陛下是何等宽宏大量、仁德为怀的明君圣主吗!”
最后一句,她语调放缓,却更添分量,清晰地敲打在每一个旁观者心上。
廊下一片死寂,落针可闻。那些窥探的目光早已仓皇缩回,连呼吸声都刻意放轻了,生怕惹恼了这位言辞锋利、气势惊人的陌生仙子。
微明俏脸含霜,见震慑已足,这才微微垂眸,漫不经心地整理了一下方才因动作而微乱的衣袖,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
“来人。”
两名值守在省经阁附近的天兵闻声,立刻现身,单膝跪地:“请仙子吩咐。”
“将月下仙人‘请’回他的姻缘府。”微明淡淡道,目光扫过地上依旧“昏迷”的丹朱,“待他‘醒’来,将本君方才所言,一字一句,说与他听。”
“是!”
“此外,”微明抬步,缓缓向前走去,清冷的声音随着她的脚步,飘散在午后寂静的长廊与空气中,带着最后的警告,“今日这些诋毁陛下之言,若再让我听到半句……”
她脚步未停,唯有尾音微微上扬,留下无尽的寒意。
“便仔细自己的项上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