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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怒斥丹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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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一支湖蓝色云纹笔被轻轻丢进青玉笔洗中,墨迹在清水中晕开,如烟似雾。微明翻过手中书卷的最后一页,合上书封,将这本厚重的《天界律例考略》搁在紫檀木案头,长长吁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连续数日埋首典籍,肩颈处已生出酸涩。她揉捏试图缓解,却收效甚微,索性身子向后一仰,整个人陷进软榻里。

午后的日光穿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微明盯着那一片晃动的光斑,思绪却不由自主飘回了那个星河低垂的夜晚。

在她问出“新天条是否顺利出世”之后,润玉的神情有极短暂的凝滞。若非她已将眼前人千百种细微表情都镌刻心底,只怕也捕捉不到那一闪而过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狐疑。但他终究是执掌六界的天帝,阅历广博,心性沉稳,很快便恢复如常。

未待她再开口,润玉已率先出声,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沉稳:“是非曲直,信与不信,总得先由星君细细讲述,方有定论。”

“倒也是这个理儿。”微明点头。

其实她刻意提及“其他龙族”,又坦然自报“北斗星君”的神职,每一句都暗藏机锋,意在引导。而眼下看他此刻神色,怕是已在心中勾勒出一个“误入此界的异世神灵”的轮廓——而这,正是她想要的结果。

她于是顺水推舟,做出全无心机的模样,除了将自己数千年的痴心守望、忘川畔的决绝一扑尽数隐去,其余诸事皆和盘托出。她语气平静,措辞斟酌,既不过分渲染悲情,也不刻意凸显功绩,只如叙述一件久远旧事,透着历经沧桑后的淡然。

润玉静立潭边,白衣在夜风中微拂,听得极为专注。月光勾勒着他清隽的侧影,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掩去了眸中所有情绪。直到微明话音落下许久,他才轻轻颔首,拱手一礼:

“原来星君竟是异世之人。星君为护苍生,舍身忘死,功德无量,润玉敬佩。”

他这番话并非全然客套。听她讲述那方天地旧事,神魔博弈,弱水祸世,众仙前仆后继,纵然各有立场,其间亦不乏舍生取义、心怀苍生之辈。反观此界……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涩然,转瞬即逝。

微明看着他郑重其事的模样,心头一暖,那句在心底盘旋了数千年的赞叹,终于寻得机会脱口而出:“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如金如锡,如圭如璧。润玉仙君,人如其名。”

话一出口,她便觉耳根微热,生怕泄露了深藏的情愫,忙不迭岔开话题:“仙君唤我微明便是。至于夸赞,实在愧不敢当。身为修道有成的神仙,既承天地造化,便当负众生之责,本是分内之事。”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星空,语气里带了几分唏嘘:“其实种种事端,追根溯源,皆因玉帝昏聩,尸位素餐万万年,早已忘却为神为仙的初心。”她复又看向润玉,眉眼弯起,绽开一个明净笑容,“我本以为这番经历荒诞离奇,恐难取信于人,未料仙君竟如此通达,倒让微明喜出望外。看来你我缘分不浅,合该成为好友才是。”

说着,她忽然向前一步,极自然地伸手,轻轻拽住了润玉的袖口。那动作带着友人间的亲昵,却又不过分逾矩。“方才听仙君提及天界,想来便是昔日天庭了。眼下我暂无归去之法,只好‘既来之,则安之’。方才我已暗自感应,神位未失,与天界因果犹在,理当回天复命。只是我初来乍到,对此间情势一无所知……”

她拽着袖口的手微微晃了晃,笑容里添了三分恰到好处的狡黠与恳切:“不知如今天帝陛下是何等脾性,有何喜好避讳?还望润玉仙君多多提点,也好让我琢磨琢磨,如何投其所好,免得行差踏错。”

润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动作弄得微微一怔,广袖下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终究没有挣脱。听她后半句话,他心下觉得有些好笑,忍不住侧过头,以拳抵唇,轻咳一声掩饰那点几乎要溢出的笑意。

“咳,新天条确已顺利出世,其中细则,微明来日可自去省经阁查阅相关典籍。”他转回目光,眼中笑意清浅,如月下秋水,“至于这天界,与天帝……”

微明岂会读不懂他此刻心情?那微微上翘的唇角,眉梢眼角松开的弧度,皆是她熟悉了千百年的、他真正愉悦时会有的神情。她心中酸软,既心疼他平日少有这样轻松时刻,又贪恋这片刻鲜活,便有意逗他,将戏做足。

“润玉仙君放心,”她声音放得更软,眼神亮晶晶地望着他,“我并非要探听什么天家秘辛,只想知晓些陛下性情喜恶,以便将来应对。今日之言,出得你口,入得我耳,绝无第三人知晓。润玉既是我在此界结识的第一位好友,他日若有难处,只管唤我。微明必为好友两肋插刀,绝无二话!”

“微明与润玉素不相识,却只因偶遇润玉苦痛,便出手相助。星君人品,润玉信得过。”润玉眼中的笑意愈发明显,他故意板起脸,摆出十足正经严肃的神色,只是那微微弯起的眼角,泄露了主人真实的心绪,“其实,倒也无甚需要特意避讳之处,只是微明所问之事,让润玉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才好。”

他眼中光华流转,唇角勾起清浅的弧度,周身那层挥之不去的孤寂与清冷,在这一刻仿佛被风吹散了许多。月光落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芝兰玉树,温润儒雅,依稀又是当年那个布星挂夜的夜神殿下。

微明痴痴望着,几乎挪不开眼。看他眉梢轻扬,听他一字一句,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

“微明星君,此处,实为天界禁地落星潭。而我,便是此界天帝。”

那一夜的记忆,最终定格在他唇边那抹清浅笑意,与那双映着星河、终于漾开暖意的眼眸里。

之后,或许是见她“惊愕”太过(实则她是看人看呆了),心情颇佳的天帝陛下体贴地没有多言,给了她足够的时间“消化”这个“惊人”的消息,并顺理成章地邀请无处可去的她,前往璇玑宫暂住。

而此后数日,天帝陛下勤于政务,鲜少露面。微明也乐得做戏做全,日日泡在省经阁中,恶补此界常识。

想到省经阁,微明飘远的思绪终于被拉了回来。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昔日高悬九天,作为一颗懵懂星辰,所思所想除了修炼化形,便只剩那道司夜的白衣身影。一颗星,哪里懂得什么朝堂纷争、六界大势?故而这几日她翻阅典籍,方知自己对此间了解之匮乏,需补的课业,真如瀚海繁星。

随手拿起案头另一本《近万载天界职司沿革录》,指尖拂过书页上密密麻麻的记录,微明只觉额角又开始隐隐作痛。这里头记载的许多机构设置、职司权责,在她看来冗余繁杂、效率低下,有些甚至明显是为了安置关系、平衡势力而设,于实务无益,反成掣肘。

“谁能想到有朝一日,我还得‘感激’昔年在天庭受的那些夹板气?”她低声自语,带着几分无奈的自嘲,“若无那许多年周旋于玉帝王母、各方势力间的经历,就这几日所见所闻,怕是早被气得七窍生烟了。”

倒行逆施,党同伐异,任人唯亲,赏罚不明……此世间那对至尊夫妇数万年的统治,留下的并非清平盛世,而是一个看似光鲜、内里却已开始朽坏的空架子。修身修心,修德修真,他们究竟修了什么?怕是只修了一身唯我独尊、漠视苍生的傲慢。

“唉,多想无益。”她摇摇头,将烦乱的思绪压下,“当务之急,是想想如何同润玉进言。这数万年积弊,沉疴已久,好比附骨之疽,留之无益,必须设法剪除。但若要革新,须得徐徐图之,不能操之过急,以免动荡。”

心中有了计较,微明从榻上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将案头散乱的书册一一理好,摞放整齐。她推开省经阁侧室的门,走了出去。

午后阳光正好,长廊寂静,只闻得远处仙鹤清唳,与风吹过瑶草的沙沙声。微明心中盘桓着方才所思,脚下步伐不自觉快了几分。这条路她几日来往返多次,早已熟悉,便也未多留意周遭动静。

不料刚转过一处回廊拐角,斜刺里忽地窜出一道红影,不偏不倚,直直朝她撞来!

微明心下微凛。她昔年在原世界天庭行走,因着“北斗星君”的身份,又得玉帝几分看重,与权柄日重的司法天神杨戬也时常“分庭抗礼”,明面上端的是矜贵从容、不容冒犯的做派。私下里虽与杨戬合谋,但在外人眼中,她亦是积威甚重、不可轻易招惹的存在。这般被人径直冲撞,已是许多年未曾有过的体验。

电光石火间,身体的本能快过思绪。她下意识抬手,衣袖轻拂,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灵力波纹荡开。那撞来的红影“哎哟”一声惊呼,便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嘭”地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摔在了数步外的光洁地板上。

“糟了!”微明瞬间回神,心下暗叫不好。初来乍到,她本不欲多生事端,方才纯属条件反射。她急忙敛了灵力,快步上前,伸手欲扶:“对不住,是在下失手,仙友可还……”

话音未落,已看清地上之人模样——一身滚着艳丽红边的月白长袍,外罩一件以红绳细细缠就的纱制半臂,面容瞧着年轻,却做老者姿态,正一手捂着后腰,一手撑地,龇牙咧嘴地“哎哟”个不停,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地转着,不住地打量她。

正是月下仙人,丹朱。

微明伸到一半的手,顿在了半空。心中那点因误伤旁人而升起的歉意与焦急,如同被冰水浇透的火苗,“嗤”地一声,熄得干干净净,连缕青烟都没剩下。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自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仿佛方才沾到了什么不洁之物。见丹朱依旧躺在地上,一边哼哼,一边拿眼偷觑她,微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冷淡下来:

“这位仙友,还请看着些路。小神皮糙肉厚,即便被撞了也不打紧。可若是仙友自己有个闪失,伤了筋骨,反倒成了小神的不是,那这罪过,小神可担待不起。”

她这话说得颇为不客气,带着明显的讥讽。然而丹朱恍若未闻,他哼哼唧唧地自己爬了起来,揉了揉腰,竟还围着微明转了半圈,上下打量,口中啧啧有声,用自以为很低、实则清晰可闻的声音嘀咕道:

“唔……这就是润玉那小子带回来的女子?嘴皮子是挺利索,脾气也冲……气质嘛,倒有那么几分特别。不过,这模样生得,可没有我家小锦觅好看,心肠嘛,肯定更不如小锦觅善良单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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