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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终再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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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鹫山的雪,总是来得静悄悄。

微明立在元觉洞外的古松下,望着漫天琼玉纷扬落下,在青石阶上积起一层薄薄的素白。寒风掠过山崖,卷起松针上的碎雪,星星点点,沾湿了她的袖口。

她怔怔地看着,眼神空了一瞬。

“微明?”身后传来温和的唤声。黄龙真人捧着一只玉匣走近,见她这般模样,不由放轻了声音,“可是又想起什么了?”

微明回过神,唇角扬起惯常的浅笑,接过玉匣:“多谢师伯挂怀。只是看这初雪,想起从前在人间游历时,见过一处村落,每至雪天,孩童们便会在院中堆些雪娃娃,十分有趣。”

黄龙真人细细端详她的神色,见她眉目平和,并无异样,这才宽心笑道:“你这孩子素来喜爱这些红尘趣味。这匣中是前些日子我寻到的“凝心草’,于稳固神魂有奇效。你虽说不碍事,但多备些总无坏处。”

这已是第几次了?

微明心中轻叹。自她从漫长昏沉中苏醒,已过去三年有余。这三年来,几位长辈们总以各种名目送来东西——有时是金灵圣母托童子送来一篮朱果,有时是玉鼎师伯自己带来几卷书籍,今日又是黄龙师伯亲自送来这稀世仙草。

她知道,他们是瞧见了她偶尔的失神。

那些瞬间来得毫无征兆:或许是在晨起观霞时,见天际一抹鱼肚白渐渐染上金边,她会忽然停下掐诀的手,怔怔望上许久;或许是在月夜抚琴时,指尖按错了一个音,琴声戛然而止,她对着泠泠七弦,眼中掠过谁也看不懂的怅惘;又或许只是煮茶时水沸了,蒸腾的雾气模糊了视线,她便那样站着,直到壶中水干,满室焦气。

他们以为是她神魂伤势未愈,记忆有损,又不肯言说。于是便这般体贴地、固执地,用这种方式守护着她。

“师伯好意,微明心领了。”她屈膝一礼,声音温软如常,“只是这些灵草珍贵,于我已是浪费。不若让我炼制成丹,再送回各位师兄师姐处,也算物尽其用。”

黄龙真人摆手欲拒,微明已抢先道:“师伯若再不允,往后便是什么灵药,微明也不敢收了。”

见她态度坚决,黄龙真人只得苦笑应下。

于是元觉洞后的丹房,炉火便再未熄过。

微明将送来的灵草分门别类,依着药性君臣佐使,一一投入丹炉。真火在她掌心吞吐,映得她侧脸明明暗暗。她其实并不需要这些丹药——弱水千年滋养,量天尺护持,她的伤势早已痊愈,甚至本源较之从前更加精纯凝实。那些偶尔的怔忡,也非伤情反复,而是……

而是胸腔里某个地方,始终空着一块。风穿过去,会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但她依旧认真地炼着每一炉丹。赤金色的炉火哔剥作响,药香渐浓,渐渐盈满丹房,又溢出窗外,与灵鹫山的云雾融在一处。她垂眸看着炉中翻腾的药液,想起很多年前,在北斗府中,她也曾这样守着丹炉,为座下星使炼制调息的丹药。那时星河低垂,殿外是亘古的寂静,唯有炉火噼啪,伴她度过一个又一个长夜。

那时她不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为另一个人,在另一个全然陌生的星空下,默默守望数千载。

更不曾想过,守望的尽头,是那样惨烈的别离。

“铛——”

丹成开炉的轻响将她惊醒。微明掐诀收火,九粒圆融如玉的丹药滚入掌心,丹纹流转,隐有霞光。她仔细装入玉瓶,以符印封好,托仙鹤送往各位师姐师兄洞府。

这般送来炼去,炼了又送,不知不觉间,她的丹药之术竟在这一次次开炉闭炉中精进不少。从前她于此道只是粗通,如今竟也能炼出些让师尊都颔首称赞的上品灵丹了。

又是一年冬尽,灵鹫山巅的积雪开始消融,化作涓涓细流,沿着山岩蜿蜒而下。微明站在洞府前,看着崖下一树老梅最后一瓣红蕊飘落,轻轻叹了口气。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转身,拂衣,踏入元觉洞深处。

燃灯道人正在蒲团上静坐,双目半阖,周身道韵流转,与这洞天福地浑然一体。微明走到他座前三步处,撩起裙摆,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青石地面传来沁骨的凉意,她却恍若未觉,只将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声音轻而坚定:

“弟子有惑,叩求师尊指点迷津。”

燃灯道人缓缓睁开眼。洞中明珠柔和的光线下,他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徒儿——她跪得笔直,肩背却微微颤抖,那双总是盛着平和笑意的眼睛此刻抬起,里头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深切而惶惑的痛色。那痛太沉太重,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压垮,可她的目光却亮得惊人,像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师尊,”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弟子……想去一个地方。”

燃灯道人静默片刻,抬手虚扶:“起来说话。”

微明不动,只从怀中取出一卷玉简,双手奉上:“自醒来后,弟子已翻遍灵鹫山所有藏书,又借炼丹之便,向三教同门借阅典籍无数。三千世界,诸天寰宇,但凡有只言片语记载的,弟子皆已看过。可是……没有。”

她抬起头,眼中那点强撑的平静终于破碎,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迷茫与渴望:“弟子找不到关于那方天地的任何记载,一个字都没有。师尊,弟子知道这或许不合规矩,或许强求,可弟子……弟子必须要回去。”

燃灯道人没有接那玉简。他注视着微明,目光深邃,仿佛穿过她此刻焦急的形貌,望见了更久远的因果。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徒儿啊,”他声音温和,却带着某种洞悉一切的悲悯,“你还记得我曾同你讲过,你原身同龙有些缘分这件事吗?”

微明一怔。

她自然记得。昔年她初化形时,师尊便说过,她本体是株“龙骨花”,名中带“龙”,并非偶然。不仅枝干恰似龙身,还是极罕见的与龙族有先天感应的灵植。也正因如此,后来弱水倾世,她才有底气化出真身硬抗——弱水虽凶,龙族却可安然其中,她既与龙有缘,或可争得一线生机。

“弟子记得。”她低声答,心中却升起不安的预感,“可这与弟子所求之事有何关联?弟子并不在乎自身过往跟脚,只想求师尊解惑,告知我——”

“自有关联。”燃灯道人打断她,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扶起。一道清净诀拂过,她衣摆上的尘灰尽去。

老道人的手温暖而干燥,握着她的手臂,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你也知道,为师收徒不与教中趋同,并不在乎跟脚如何。昔日收你,也只是因为你生于灵鹫山中,且咱们师徒初遇之日,亦是你生灵化形之时,为师觉得与你有缘。”

“后来许多年相处下来,你不光性情安稳,中正平和,且修炼少见桎梏,并不似一般精怪化形。为师便起了一卦,竟无法算出你的来历,只隐隐感知你与龙有缘。”

“为师便去了四海,寻龙王追根溯源,但细查之后,你身上的气息实在无有来处,同这世上存在过的任一尾真龙都无半分联系。从前我只当是龙族或有遗漏,但如今看来……”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可未尽的话语,已如惊雷般在微明耳边炸开。

她猛地抬头,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惊震:“您的意思是说……我……我是……”

“天机不可泄露。”燃灯道人截住她的话,松开手,转身望向洞外苍茫云海。他的背影在明珠光晕中显得有些模糊,声音也仿佛从极远处传来:

“徒儿,无论是大有缘由,还是阴差阳错,你既已至此,便是天意如此。若你执意寻去,一路上或有机缘,但更可能危机遍布。你平生少经风雨,事事顺遂,当真要走这条路吗?”

微明站在原地,指尖冰凉。

师尊的话像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她心底某个一直紧闭的匣子。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细节、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应、那方天地中她莫名契合的星辰法则……此刻纷纷涌上心头,交织成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猜想。

可她只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她退后一步,重新跪下,朝着燃灯道人的背影,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师尊,”她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洞府中,激起轻微的回响,“微明求之不得,甘之如饴。”

求之不得,甘之如饴。

八个字,说尽了千年守望,说尽了一片痴心,也说尽了那天在忘川之畔,她毫不犹豫燃烧所有星辰本源,扑向他怀中时的心情。

燃灯道人没有回头。他望着云海尽头隐约浮现的星子,良久,才极轻地叹了口气。

“痴儿。”

他挥了挥手,一道流光没入微明眉心:“你要的路,为师指给你。但能走多远,能不能走到你想去的地方……便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微明只觉得识海中多了一段玄奥的法诀,与量天尺隐隐呼应。她再次叩首:“多谢师尊。”

“去吧。”燃灯道人终于转过身,看着她,眼中有关切,有担忧,最终都化作一声长叹,“记住,无论何时,灵鹫山永远是你的归处。”

微明鼻尖一酸,重重点头,起身退出洞府。

踏出元觉洞的刹那,山风扑面而来,带着初春料峭的寒意。她站在崖边,望向东方渐渐亮起的天光,抚上了胸口处的量天尺。

师尊说,量天尺是她破开世界壁垒的唯一希望。但这等逆天而行之事,所需能量浩瀚如海,非大功德不可为。

功德。

微明轻轻吸了口气,眼中浮起决然。

那便去挣,去攒,去用这一身修为、这条性命,换一个重逢的可能。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人间又是一千三百五十载。

这一千多年里,微明走遍了三界的每一个角落。她救过南荒大疫中垂死的部落,在北冥之渊镇过暴动的寒脉,于西极魔瘴中辟出过一条生路,也在东海之滨助龙族平复过海啸。她很少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总是匆匆地来,匆匆地去,像一株无根的浮萍,在茫茫天地间流浪。

所到之处,感念她恩德的生灵为她立起生祠,燃起香火。那些微弱的愿力汇成涓涓细流,融入她神魂深处,与量天尺的玄黄功德渐渐交融。她能感觉到,尺身越来越暖,与某个遥远时空的感应也越来越清晰。

可还不够。

远远不够。

直到那一日,她途经西海。

彼时天条之事无人敢提,三界威压一如霹雳。微明立在云头,看见杨戬独自站在西海之滨,望着远处奔腾不息的海水,背影孤直如枪,却又透着某种决绝的寂寥。

于是她知道了。

知道他将要做的事,知道他将要走的路,也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是九死一生,败则不存。

微明在云层中站了很久很久。山风呼啸,卷起她的衣袂,猎猎作响。她想起很多年前,弱水之中,那道毫不犹豫扎入水中的绯色身影;想起那个少女将她小心翼翼捧出水面时,眼中真切的焦急与关切;想起后来听说的,关于西海三公主寸心的许多事——她的骄傲,她的痴情,她的等待,她的绝望。

然后她笑了。

笑得有些无奈,有些释然,又有些终于找到归宿般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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