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微明心绪大动。
草木跟脚使然,她天生便对天地灵气、甘泉雨露之类对修行大有裨益之物有着远超寻常仙神的感知。加之此番亦非头一遭经历,是以在她意识刚刚恢复的刹那,她便了然,此方天地,已不再是熟悉的洪荒了。
然而,这并非她心绪动荡的根由。
修道之人,自来谨记“道法自然”,既来之,则安之。纵遇万变,亦当如古木临风,岿然不动。
况且,她亦有安身立命的根本。自化形至今一万几千载,她于法术一道修得一丝不苟,论身手学问,在昔年偌大洪荒亦属上乘,即便遇大罗金仙,也有一战之力。
加之她素来性子平和,不喜争端,与人多为善缘,少结仇怨。遨游六界时,也只爱观山赏水,体悟自然之道;偶遇不平,出手相助也往往点到即止,留有余地。想来此番变故,亦非仇敌设计。
且她的师门,是更重要的倚仗
微明师承灵鹫山元觉洞,背靠昆仑山玉虚宫,乃阐教门下,燃灯道人亲传弟子。及至后来,又蒙师尊筹谋,得授“七元解厄星君”之位,执掌北斗七星。自此,她身兼玄门正统与天庭正神两重身份,无论走到何处,只要报出名号,总能换得几分尊重与方便。
其实在封神战前,星君正神之位,比不得玄门正统之身。天庭虽号令三界,实则权柄有限,远不能与人才鼎盛、道法通玄的阐截人三教相比。神职虽有功德香火可享,却要受天规律条约束,承担诸多职责,不得自在。故而,三教弟子,除非道途特殊或机缘所至,大多不愿受此羁绊。
而微明不同。
她不似众多同门那般热衷论道比斗、独身逍遥,反而喜爱下山游历,流转于洪荒山河之间,体味四时流转,众生百态。
然而看得多了,心便软了。
她见那凡间众生,五蕴炽盛,苦海浮沉,即便知天道有常,命难强求,却总忍不住在力所能及时施以援手。或驱散为祸一方的瘴疠,或点拨一地风雨调和,或施下丹药,救几个病厄垂死之人。
此些事,于她只是举手之劳。可于受助者,却是一生的转折。
久而久之,凡间一些地方,竟也立起了供奉她的生祠,燃起了感念的香火。那香火之力虽微弱,却自有一份纯净的愿力,让她颇感慰藉。
这般积德行善,不知不觉便是数千载。一日,燃灯道人自闭关中醒来,言道推算天机,于量劫变幻中窥得一线机缘,与她详谈良久后,便借着当时天庭广纳贤才、充实周天星辰之机,为她定下了北斗七星玉衡之位。此位与她本体隐相呼应,亦契合她多年来扶危济困的心性,可谓相得益彰。
若非后来变故,她的一生大抵便会如此平稳延续。在昆仑山聆听大道,于北斗府中料理星务,偶下界游历,赏山河之美,体众生之情,做一个逍遥却常怀悲悯的神仙,直至无量量劫。
然而,命运的轨迹,总在看似平直处骤然转折。
一千多百年前。
“玉帝妹子思凡下界,配合杨君,生一男子。”
——世人只知如此。
唯有少数知情者晓得,瑶姬长公主当年下界,实为追捕一条自天庭逃脱的凶悍妖蛟,却不慎被其重创,心脉碎裂,危在旦夕。是那位纯善的杨姓书生,以某种秘法,与她共享一心,以自身生机维系住了公主性命,却也由此结下了斩不断的情缘与羁绊。情至深处,结为夫妻,他们育有二子一女,本当享天伦之乐,奈何“天意”难容,雷霆之下,杨书生当场殒命,长子亦不幸夭折,长公主被生镇桃山,只余次子杨戬与幼女杨婵逃得性命。
可即便是面对天威,于杨戬兄妹而言,救母亦是刻入骨血的本能。杨戬历经艰辛,拜入玉虚十二金仙之一的玉鼎真人门下,苦学玄功,劈山救母。然而此事触怒天颜,引发了后续长达千年的纷争与对抗。
在这段漫长而复杂的纠葛中,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似乎都不该有微明的身影。
可世间种种,往往出人意料。
那一日,杨戬再次打上天庭,声势浩大,凌霄殿亦为之震动。玉帝盛怒之下,竟做出了一个极其昏聩甚至堪称疯狂的决定——打开天闸,释放弱水!
弱水,乃天地初开时便存在的奇水,鸿毛不浮,仙佛难渡,唯龙族可安然其中。其性至柔亦至刚,一旦脱离天河束缚,便是滔天大祸。开天辟地以来,弱水从未出闸,此番被放出,顿时如挣脱囚笼的凶兽,自九天倾泻而下,直冲人界。
玉帝很快从震怒中清醒,意识到此举将酿成何等可怕的灾劫——弱水下界,所过之处,生灵绝迹,万物不存,那是真正毁灭一切的浩劫。他急令众神拦截,奈何弱水势大,又具灵性,诸般神通法宝,竟难以完全遏制,终究被一股水势冲破重重封锁,如银色巨龙,咆哮着坠向苍茫大地。
彼时,微明恰在人间。
北斗主死亦主生,对天地间巨大的灾劫变故自有感应。星辉示警,她心头一紧,掐指推算,脸色骤变。当下化作流光,循着那灭世之气疾驰而去。终于,在云海之畔,她见到了那一道坠落的天河。
那不是寻常的水,它泛着淡淡的银色光泽,沉重无比,所过之处,连空间都仿佛被压得微微扭曲。它“感受”到了下方丰富浩瀚的生灵气息,变得更加“兴奋”与“急切”,抗拒着一切使之回流的努力,一心只想扑向凡间。
微明试图拦住它,星光自她手中挥洒,化作绵密坚韧的光网,试图兜住这滔天祸水。然而弱水之重,超乎想象,光网支撑不过片刻便寸寸碎裂。她调动星辰之力,引动地脉之气,布下一重又一重屏障,却在那奔腾的银色巨浪面前,如同纸糊一般,被一冲即溃。她节节败退,离下方烟火稠密的凡尘越来越近。
耳边仿佛已能听见下方城池中百姓的惊惶哭喊,看见那万家灯火即将被无情湮灭。微明的心沉了下去,又骤然燃起一团决绝的火焰。
“天下之大,黎元为先。” 师尊的教诲,多年来行走人间所见到的悲欢离合,那些仰望星空时充满祈盼的双眼……无数画面掠过心头。
不能再退了。
她于云头站定,望着那已近在咫尺的弱水巨龙,眼眸深处闪过一抹如星辰爆裂般的璀璨光芒。下一刻,她不再维持人形,周身光华大放!
北斗七星从未如此刻这般明亮,七点光华连成勺状,磅礴的星力穿越无尽空间灌注而下。微明的身影在光芒中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朵巨大无比的奇花真影。
那花朵遮天蔽日,花身似星辰勾勒,通体流转着温润而坚韧的青色光华,花瓣层层叠叠,看似柔弱,却稳稳地托在了弱水之下。花蕊中心,明亮的光华不断闪烁,将浩瀚星力转化为无形的支撑之力,化作一片半球形的巨大结界,死死抵住了下坠的弱水。
然而,这只是开始。弱水仿佛被激怒,更加疯狂地冲击着那朵光华璀璨的龙骨花。每一瞬,微明所化的花朵都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重压。花瓣上的光芒明灭不定,巨大的花体在那银色水龙的碾压下,开始缓缓下沉,不断缩小。
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息都像一万年那样漫长。微明感觉自己的法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神魂传来仿佛要被碾碎的剧痛。她咬紧牙关,燃烧着每一分星力,花朵的光芒逐渐黯淡,体积也越来越小,但她所撑起的那片结界,却始终未曾破裂,牢牢护住了下方最后的屏障。
就在花朵被压缩到仅有拳头大小,光芒微弱如风中残烛,微明甚至已经开始燃烧本源的生命精气之时——
援兵,终于赶到了。
数道强大的气息降临,各色法宝光华亮起,众仙神合力,终于控制住了这股汹涌奔腾的弱水。
压力骤然消失。
可微明只感到无边的空虚与疲惫如潮水般淹没了她最后一丝意识,她连维持最后一丝清醒的力气都没有了,那朵小小的、残破的龙骨花,如同秋日最后一片落叶,从云端飘飘摇摇,向下坠去。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本已被众神制住的弱水,忽然毫无征兆地翻腾了一下,一道纤细却灵动的银色水流,如同拥有生命般分离出来,轻轻一卷,便将那下坠的花朵揽入了水中。
就在花瓣触碰到弱水的刹那,花蕊最深处,一点微不可察的玄黄色光芒一闪而逝,浮现出一道古朴模糊的尺状虚影,随即隐没无踪。
“不好!” 赶来的仙神中有人惊呼,弱水鸿毛不浮,他们纵有神通,也不敢轻易涉入其中捞取。
电光石火间,一道绯色光影,如闪电般掠过,毫不犹豫地扎进了弱水之中!那身影在水中灵动无比,瞬间便靠近了那朵残花,小心翼翼地将之捧起,随即破水而出。
水花散去,众人眼前出现了一位身着绯色长裙的少女,她的面容带着焦急,双手轻柔地托着那朵光华尽失、仿佛随时会碎裂的龙骨花,不断渡入龙族特有的疗愈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