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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风雪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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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发生了什么,微明全然不知了。

她的意识沉入了最深沉的黑暗与混乱之中。再次“醒来”时,她发现自己“悬浮”在一片无垠的、清冷的黑暗里,四周是永恒的静谧,只有无数遥不可及的光点闪烁。她“感觉”不到身体,只有一丝微弱的意识在飘荡。记忆是一片空白,不知自己从何而来,为何在此。她“看”向自己,只“见”一点微光,于是懵懂地以为,自己或许就是这浩瀚夜幕中,一颗刚刚诞生了灵识的星辰。

她并不知晓真相。真相是,她的真身遭受了近乎溃散的重创,若无奇迹,这般道基之损,便是耗费万载光阴温养,也难复旧观。然而,世间因缘,玄妙难测。弱水那一卷,看似绝路,却于绝处衍生出一线不可思议的生机。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尤能滋养草木之灵。而弱水,乃万水之精粹,蕴含着天地间至为纯粹的水行本源与造化生机。那一缕卷走她的弱水,并非恶意拖拽,而是感知到她舍身护佑苍生的大爱仁心,自发涌动的一股回护与哺育之意。它以自身浩瀚而温和的水灵精粹,将精纯生机,缓缓渡入其干涸的根源深处,持续不断地修复着那几乎不可挽回的损伤。

而她此刻所处的这片奇异空间,则要追溯到在她意识消散的刹那,在她本源深处一闪而逝的古朴尺影——量天尺。

量天尺,乃是昔日盘古大神开天辟地后,一成开天玄黄功德融合鸿蒙之气,历经无穷岁月凝聚而成的后天功德至宝。杀伐不沾因果,更能镇压气运,威力莫测,神妙无穷。是她艺成下山,游历洪荒之前,师尊郑重赐予她的本命至宝。

当微明本体濒临崩溃、神魂即将溃散之际,这尊沉寂的至宝终于被危机触动。它循着冥冥中一丝最原始、最本源的因果根源——或许是微明诞生之时与这片天地的一缕联系——护住了她最后一点不灭灵光,然后,以一种玄之又玄的方式,穿透了某种无形的壁垒,带她的神魂离开了那个世界,送到了这里,一个法则相近却截然不同的“天地”。

一年,十年,百年,或许更久?微明不知在这片冰冷的“夜空”中漂浮了多久,直到某一天,这片亘古不变的星空,忽然被注入了一丝新的、不同的“韵律”。

一股清冷、强大而稳定的力量开始规律地梳理星辰,布列星轨。这片“夜空”,仿佛有了主人。

也正是在那个夜晚,或许是被这股同源又陌生的星辰之力触动,微明那沉眠许久的意识,如同冰封的种子感受到第一缕春风,倏然苏醒。

然后,她“看”到了他。

在那仿佛位于星空中央的巍峨高台上,他长身玉立,一身白衣宛如凝聚了月华霜雪,在万千星辰的辉映下,显得清冷而孤高。他抬手间,星河流转,光华随他指尖倾泻,有序地铺陈在深邃的天幕上。他的侧脸在星辉下如同最上等的玉石雕琢,眉眼低垂时,仿佛敛尽了整片夜空的静谧与深邃。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那一瞬,微明空洞了许久的神魂,仿佛被什么击中了。她不懂那是什么感觉,只知那袭白衣,那道身影,就这样印入了她“初生”的认知里。

便是从此刻起,她不再是夜空中一颗懵懂孤寂的“星”。她有了注视的方向,有了存在的实感。她开始努力地、贪婪地吸收着周天星力,尤其是他所布列、牵引的那些星辰的光辉。她将这视为修行,一种本能地想要靠近光源、变得强大的修行。她默默地陪着他,经历每一个黑夜黎明,见证每一次星起星落。他喜,星辉便显得宁静温柔;他怒,星河便仿佛隐含雷霆;他悲,漫天星光都似蒙上清愁。

几千年的岁月,对她而言不再难熬。她藏匿于万千星辰之中,如同一个沉默而忠诚的守望者,将所有的倾慕与欣喜,都寄托在无声的凝望里。

然而,天意总妒圆满,造化惯弄苍生。她默默守望的这个身影,并未能如她所祈盼的那般,永远清静皎洁,从容安宁。

她看着他被至亲漠视,被爱情背弃,被痛苦压弯了脊梁,被孤独侵蚀了心房。她看着他一步步从温润的夜神,变成心思深沉的帝王,看着他眉宇间的郁结越来越重,眼中的星光一点点黯淡。

千般苛责,万种逼迫,终是将一个风光霁月的人,推向了面目全非的深渊。

后来,便是那场惨烈无比的天魔大战。

她看着他与魔尊在忘川之上殊死搏杀,神通对撞,天地变色。就在双方倾尽全力、生死一击的刹那,那个受了他血灵子禁术的女子,忽然挣脱了束缚,状若疯狂地扑向那毁灭性能量的中心,试图以身为盾,阻止这场悲剧。

那一瞬间,微明胸腔中有什么炸开了。

怒火与悲痛如野火燎原,积蓄了数千年的、精纯无比的星辰之力,轰然冲破了某种无形的桎梏,自她这颗“隐星”之中澎湃涌出,降临战场。

那力量无形无质,却宏大沛然,如同宇宙初开的第一缕风,拂过战火纷飞的忘川,拂过那些重伤垂死、呻吟不止的天兵魔将,也拂过那扑向战场的女子,将她偏离了那必死的交汇点。

而更多的力量,则带着她积累了数千年的星光,与她全部的情谊一起,温柔而坚定地,撞入了那个白甲染血、眼中只剩下决绝与疲惫的身影怀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片柔和到极致的星光,如同最温暖的怀抱,轻轻包裹住了他。

战场,骤然寂静。

大战,停止了。

微明的意识开始飞速消散。

就在此时,那熟悉的、温暖的玄黄色光芒再次从她神魂最深处涌现。天穹之上,北斗七星光芒大放,璀璨的星辉跨越了无尽虚空与壁垒的阻隔,化作一道长桥,将她的神魂从虚无之中拉出——

灵鹫山,元觉洞。

床榻之上,微明睁开了眼睛。

后来,天庭的敕封赏赐,故交的殷切探问,一如预料之中,不再赘述。

微明的伤势,也在弱水的滋养与量天尺的护持之下尽数痊愈,甚至因祸得福,本源被淬炼得愈发精纯凝实,隐有蜕变升华之象。

而昔日她不惜己身、力阻弱水倾世的义举,亦有天道所感,降下浩瀚功德,不仅令其修为根基固若磐石,也于大道感悟上更进一层,愈发接近功德圆满之相。

再后来,微明重返洪荒,如过去无数年一样,依旧做那行走人间的北斗星君,继续看山河依旧,烟火新升。

春去秋来,花谢花开,弹指间,便是一千三百五十年。

直到此时此刻。

此时此刻,微明的心绪大动

星河低垂,夜风拂过落星潭的水面,漾开圈圈涟漪。

那一千多年苦苦维持的平静表象,那用淡然与从容层层包裹的坚硬外壳,此时已寸寸碎裂,露出内里鲜血淋漓、从未愈合的思念与渴望。

是他。

真的是他。

他就静静躺在潭底,白衣如雪,铺陈在墨玉般的潭石上,长发如柔软的海藻,随着水波无声荡漾。双目紧闭,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安静得仿佛一幅被时光遗忘的古画,又脆弱得像一触即碎的琉璃梦境。

但那不是梦境,不是布星台上遥不可及的身影,不是血火战场中模糊的背影,而是真实地、安静地,存在于这片星空下,这汪潭水中,存在于她面前触手可及的潭水里。

几千年的凝望,几千年的沉默,几千年的思念与执着,在此时尽数化为决堤的洪流,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

微明什么都顾不得了。

她颤抖着,向前伸出双臂,像一个在无尽黑暗中跋涉了太久太久,终于看到光亮的旅人,用尽全部力气,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虔诚,扑向了那潭中的身影。

“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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