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星鲁王宫。
墓道里很暗,只有手电的光在岩壁上扫来扫去。空气里有一股陈腐的霉味,混着石头的潮气和某种说不清的腥甜。吴三省走在前面,手电的光柱在墓道两侧的壁画上晃过,壁画上的人脸在手电光里忽明忽暗,像在笑,又像在哭。
吴邪跟在后面,手里也拿着一只手电,但光柱抖得厉害。他第一次下墓,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像在踩什么随时会碎的东西。潘子和大奎走在两侧,手里攥着家伙,眼睛在黑暗里来回扫。
张起灵走在最后。
他的脚步很轻,落在墓道的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手电的光从他手里照出来,稳定,均匀,像一盏被固定在某个位置的灯。他的脸在光里很白,五官很硬,下颌绷得很紧,像一尊被刻在石头上的像。
墓道在前面分岔了。吴三省停下来,用手电照了照两边的岔口,骂了一句:"操,又是岔路。"
"三爷,走哪边?"潘子问。
吴三省用手电在两边照了照。左边的墓道壁上刻着一些模糊的花纹,右边的墓道地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拖过。
"右边。"吴三省说,"地上的痕是新的,有人走过。"
他迈步走进右边的墓道。潘子和大奎跟上。吴邪犹豫了一下,也跟上。
张起灵走在最后,脚步在岔口停了一下。
不是犹豫——是某种更深的、像被什么东西牵引了一下的感觉。他的手指在袖中动了一下,碰到了红线。红线在他手腕上微微发热,像一根被拨动的弦。
他转头,看了一眼左边的墓道。
左边的墓道很黑。手电的光照不进去,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空气从左边的墓道里涌出来,带着一股极淡的、和右边墓道不一样的气味——不是霉味,不是腥甜,是一种更冷的、更干净的、像雪山深处的空气一样的气味。
张起灵看着左边的墓道,看了三息。
然后他转身,跟上前面的人。
墓道在前面变宽了,变成一间石室。石室很大,约莫三丈见方,四壁是青灰色的石头,石头上有一些模糊的壁画,壁画上画着一些穿着古装的人,在做什么仪式。石室正中摆着七口棺材。
吴三省的手电在七口棺材上扫了一圈,骂了一句:"操,七星疑棺。"
"三叔,什么是七星疑棺?"吴邪问。
"七口棺材,只有一口是真的,其他都是陷阱。"吴三省说,"开错了,机关就启动了。毒气、暗箭、流沙,什么都有可能。"
他用手电在七口棺材上逐个照过去。七口棺材的形状一模一样,都是黑色的石棺,棺盖上刻着同样的花纹——云纹、龙纹、某种看不懂的符号。棺材摆成一个不规则的弧形,像七颗星星落在地上。
"哪口是真的?"吴邪问。
"不知道。"吴三省说,"得看。"
他走到第一口棺材前面,蹲下来,用手电照着棺盖的边缘。潘子和大奎也分头去看其他棺材。吴邪站在原地,手电的光柱在七口棺材之间来回晃,不知道该看哪一口。
张起灵站在石室的角落里,手电的光照在地上。
他没有去看棺材。
他在听。
墓室里很安静。除了他们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几乎没有别的声音。但张起灵听到了一种更细微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不是风声——墓室里没有风。不是水声——墓室里没有水。是某种更原始的、像生命在呼吸一样的声音。
他的呼吸变深了。
手指在袖中收紧,红线微微发热。
声音是从左边数第三口棺材里传来的。
吴三省还在第一口棺材前面蹲着,用手电照着棺盖的边缘,嘴里念念有词:"这口不对,封棺的蜡是新的,有人动过……"
潘子在第二口棺材前面,用刀柄敲了敲棺盖,听声音:"三爷,这口是空的。"
大奎在第四口棺材前面,已经把手搭在棺盖上了:"三爷,我开这口试试——"
"别动!"吴三省吼了一声。
大奎的手僵在半空。
"七星疑棺不能乱开。"吴三省说,"开错了,全得死。"
他站起来,走到第三口棺材前面,蹲下来,用手电照着棺盖。
"这口……"他皱着眉,"封棺的蜡是旧的,但棺盖上有新的划痕。有人开过,又封上了。"
"三爷,开不开?"潘子问。
吴三省犹豫了一下。
就在他犹豫的这一瞬间,吴邪突然大叫了一声:"有鬼!"
所有的人转头来看吴邪。
吴邪没有停下大叫,一边指着那影子,一边转过头。
张起灵拿起他的矿灯一照。
角落里有一个黑影,头上套着个大瓦罐,手里拿着一只手电筒,还摆了一个埃及人的pose,瓦罐上还有两个窟窿,两只贼眼透过这洞望向外面。
"什么东西?"潘子骂了一句,伸手要去掏枪。
瓦罐下面的人猛地一蹲,朝墓室门口跑。
"站住!"大奎追上去。
那人影跑得很快,但瓦罐套在头上,视线不好,跑到墓室门口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朝前扑出去。瓦罐从头上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碎了。
那个人趴在地上,露出真面目——
一个胖子。约莫三十来岁,穿着一身脏兮兮的迷彩服,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他的脸很圆,眼睛很小,鼻子很塌,嘴唇很厚。趴在地上的时候,肚子压在地面,像一个大肉球。
"□□奶奶的……"胖子骂了一句,从地上爬起来,揉着膝盖,"这什么破地方,门槛这么高……"
他抬头,看到了大奎的刀。
刀尖离他的鼻子不到一尺。
"哎哎哎,别动手。"胖子举起双手,"兄弟,误会,误会。我就是路过。"
"路过?"大奎冷笑一声,"路过到棺材里来了?"
"这不是……"胖子眼珠子一转,"这不是听说这里的墓里有宝贝,来见识见识嘛。"
"你是干什么的?"吴三省走过来,手电照着胖子的脸。
胖子被光刺得眯起眼睛:"我是……我是考古的。"
"考古的?"吴三省冷笑,"考古的套着瓦罐在墓室里跑?"
"这不是……"胖子挠了挠头,"这不是怕被发现嘛。你们也是来倒斗的?同行啊?"
"谁跟你是同行。"大奎用刀柄戳了戳胖子的肩膀,"说,你是什么人?"
"我真是考古的。"胖子一脸诚恳,"我叫王胖子,北京潘家园的,专门研究古代墓葬文化。这不,听说这边有个大墓,来实地考察一下。"
"潘家园?"吴三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潘家园是卖假货的地方。"
"哎,三爷,您这话就不对了。"胖子一脸委屈,"潘家园也有真东西。我王胖子在潘家园混了十几年,眼力那是杠杠的。您看这墓——"
他转头,手电照向七星疑棺的方向,眼睛突然亮了。
"七星疑棺!我操,真的假的?这墓里真有七星疑棺?"
他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了兴奋,像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三爷,"他转头看向吴三省,"这七星疑棺可是传说中的东西。七口棺材,只有一口是真的,其他都是陷阱。开错了,毒气、暗箭、流沙,什么都有。您知道哪口是真的吗?"
吴三省看着他,没有说话。
"不知道吧?"胖子得意地笑了一下,"我知道。"
"你知道?"大奎冷笑,"你知道个屁。"
"哎,大奎兄弟,你别不信。"胖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王胖子在潘家园混了十几年,什么没见过?
这七星疑棺首先就是盗墓贼使用的,因为他们自觉盗墓无数,惶恐死后遭到相同的命运,于是凭经验设计了这个虚棺之局。他们认为,无论机关再机巧,也拦不住盗墓贼,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们犹豫不决,无法下手!
这七个棺材,除了一个真正的主棺之外,其他六个,无论哪个被误开,都是九死一生,里面不是暗弩就设了邪术。”
吴邪不由觉得一敬,开口问:“照你这么说,那有没有办法分辨出哪个是主棺?”
胖子拍拍吴邪,非常得意:“看你小同志还挺好学,那我就学孔老二诲人不倦好了,你听好,要分辨这七星疑棺,并不是没有办法!那就是用两根撬杆,棺材翘起一角,然后在棺底凿穿一个小孔,用一个铁钩探入,看看勾出来的东西是什么,这样一来,就可以判断这棺材里到底是什么。”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张起灵动了。
他从角落里走出来,脚步很轻,落在石板上没有声音。他走到第三口棺材前面,在胖子和吴三省之间站住。
"我来。"他说。
胖子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张起灵。张起灵的脸在手电光里很白,眼睛是黑的,黑到看不见底。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胖子注意到他的呼吸变了——变深了,像一口井在打水。
"这位是……"胖子问。
"张起灵。"吴三省说,"别废话,让他来。"
胖子往后退了一步,举起双手:"行,您来,您来。"
张起灵蹲下来,双手搭在棺盖上。
棺盖很重。石头的,上面刻着花纹,边缘封着蜡。但他的手搭上去的时候,蜡像被什么东西化开了——不是热,是某种更冷的、像冰在融化时那种无声的化开。
他用力一推。
棺盖滑开了。
一股极淡的、像雪山深处的空气一样的气味从棺材里涌出来。不是霉味,不是腐臭,是一种更干净的、更冷的,带着某种说不清的甜的气味。
张起灵低头,看向棺材里面。
棺材里铺着一层白色的绢。绢很旧,已经泛黄了,但还能看出原来的质地——很细,很薄,像雪一样白。绢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孩。
十二三岁的样子,剔透如水晶的白发在棺材里铺展开来,像一层被压扁的月光。发间簪着几朵粉蓝渐变的花,花瓣细长,团成蓬松的花球。这花在墓室的黑暗里发出一种极微弱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和周围陈腐的霉味、石头的潮气、说不清的腥甜格格不入。
她的脸很白。白到透明,像水晶,像冰,像某种不属于人间的东西。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苍白的脸上投出一道深色的阴影。嘴唇是淡粉色的,微微张开,像在呼吸。
她在呼吸。
张起灵看到了她的胸口在极轻微地起伏。起伏的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像一朵花在黑暗中缓慢地开和关。
她的手放在腹部,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指上没有茧,没有伤,没有任何劳作的痕迹。像一双手从来没有碰过任何东西,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事。
张起灵看着棺材里的女孩。
他的呼吸停了。
不是被吓住了——他不会被任何东西吓住。是某种更深的、像被什么东西从身体最里面拽了一下的感觉。那种感觉他有过——在花海里,在幻境里,在暗道里,在那些碎片浮上来又沉下去的时刻。
他看着她的脸。
白发。暮山紫的眼睛——闭着,但他知道那双眼睛的颜色。白衬衣,黑西装,黑风衣,红围巾——不是,是玄底金纹的祭祀袍。但白发是一样的。那种"不属于人间"的气质是一样的。
太宰幸。
她的名字在他嘴里,但没有出声。只是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一个他从来没有说出口、但一直在身体某个角落里反复咀嚼的名字。
然后他的嘴唇又动了。
这一次,声音出来了。
"姐姐。"
声音很轻,轻到墓室的寂静几乎把它吞没。但他说了。
张起灵说了之后,自己也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会叫"太宰幸",或者叫"太宰",或者什么都不叫。但他叫了"姐姐"。
像碎片自己从身体里浮上来,经过喉咙,从嘴唇之间漏出来。
吴三省在旁边,手电的光照在棺材里,照在女孩的脸上。他的眉头皱得很紧。
"这……"他说,"这棺材里怎么是个活的?"
潘子和大奎也凑过来了。吴邪站在后面,手电的光柱抖得更厉害了。
"三爷,"潘子说,"这丫头……是人是鬼?"
"不知道。"吴三省说,"但她在呼吸。活的。"
王胖子挤到前面,手电照着棺材里的女孩。他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是某种更复杂的。他盯着女孩的脸看了好几秒,然后转头看了看张起灵,又转回去看了看女孩。
"这丫头……"他压低声音,"不像是陪葬的。"
"废话。"吴三省说。
"我是说,"胖子指着女孩发间的花,"这花不对。这墓少说也有几百年了,棺材里的东西要么烂了要么干了,这花怎么还是活的?"
没有人回答他。
大奎往后退了一步:"三爷,这地方邪门,要不咱们……"
"闭嘴。"吴三省说。
他用手电在棺材里照了一圈。白色的绢,玄底金纹的袍子,白发,粉蓝渐变的花。没有陪葬品,没有棺椁,没有棺床。只有这个女孩,躺在一层旧绢上,像被什么人精心放在这里的。
"张起灵,"吴三省转头,"你怎么看?"
张起灵没有回答。
他蹲在棺材旁边,看着里面的女孩。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红线在他袖中微微发热,像一根被拨动的弦。
他的嘴唇又动了。
没有声音。但吴三省看到了他的口型——
"姐姐。"
吴三省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