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识她?"
张起灵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极轻地碰了一下女孩放在腹部的手。
冰的。
那只手是冰的。比雪还冷,比石头还冷,比他这辈子摸过的所有东西都冷。冷到他的手指碰到那只手的瞬间,指尖传来一种刺痛,像被冰针扎了一下。
但他没有松手。
他握着那只手,轻轻地、稳稳地,像握着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张起灵蹲在棺材旁边,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他弯下腰,把双手伸进棺材,一只手托住她的背,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她很轻——轻得不正常,像抱着一团被压扁的月光。玄底金纹的祭祀袍空荡荡地垂下来,袍角拖在他的手臂上,金纹在黑暗里泛着极暗的光。
他把她从棺材里抱出来。
"张起灵,"吴三省在旁边叫了一声,"你到底认不认识她?"
张起灵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转身,走向墓道。
"你要干什么?"吴三省问。
"走。"张起灵说。
"你背着她怎么走?"吴三省皱眉,"这地方机关多——"
"走。"张起灵又说了一遍。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但吴三省听出来了——这不是商量。吴三省和张起灵合作过不止一次,他知道这个人一旦用这种语气说话,就是定了。
吴邪站在旁边,手电的光照在张起灵背上——照在他背上那个女孩身上。白发在光里几乎透明,粉蓝的花发出极微弱的荧光,玄色的袍子裹着她瘦小的身体。她的脸靠在张起灵的肩窝里,眼睛闭着,呼吸极浅。
"等等!"吴邪叫了一声,"她真的是活人?"
张起灵没有停。
吴三省骂了一句,跟上。
墓道在前面变窄了,然后变宽,然后又变窄,像一条被什么东西反复挤压过的肠道。空气越来越闷,霉味越来越重,石壁上的水珠越来越多,走在里面像穿过一条被水浸泡过的喉咙。
张起灵走在最前面,背上背着太宰幸。她的重量压在他肩上,但他的步伐没有变——还是那种刻在骨头里的均匀,不急不缓,每一步落点几乎完全一致。白发从他肩膀上垂下来,在他背后轻轻晃动,发间的花偶尔碰到他的脖颈,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
吴邪跟在他后面,一直在看太宰幸的脸——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嘴唇微微张开,脸色苍白得像水晶。他忍不住问:"她……她真的没事吗?"
张起灵没有回答。
"她为什么在棺材里?"吴邪又问,"她是谁?"
张起灵还是没有回答。
吴邪想追问,但潘子在后面拉了他一下:"别问了。"
墓道在前方出现了一间更大的石室。石室的门很高,门楣上刻着一些看不懂的文字。门是开着的,门缝里透出一股比墓道更冷的空气。
吴三省停下来,用手电照了照前方。
"不对。"他说,"空气变了。"
他的手电照在前方的墓室入口处。入口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入口两侧的石壁上刻着一些模糊的壁画——不是之前看到的那种祭祀壁画,是更粗犷的、像用刀直接刻出来的线条。线条画的是一些动物,蛇、虫、狐,纠缠在一起。
"这是什么?"吴邪问。
"不知道。"吴三省说,"但不是好东西。"
他转头看了一眼张起灵。张起灵站在墓室入口前,背着太宰幸,手电照着入口两侧的壁画。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呼吸变了——变浅了,浅到吴邪注意到了。
"怎么了?"吴邪问。
张起灵没有回答。他看着入口,看了三息,然后迈步走进去。
墓室很大。
比之前的七星疑棺石室大得多。约莫五丈见方,穹顶很高,手电的光照不到顶。四壁是青灰色的石头,石头上有更多的壁画——蛇、虫、狐,纠缠在一起,像在互相吞噬。壁画上还画着一些人,人很小,被蛇和虫包围着,表情扭曲,像在尖叫。
墓室正中摆着一具尸体。
它保存得很好,皮肤还有弹性,衣服还很完整。它靠在石室正中的石柱上,坐姿,头低着,双手放在膝盖上。
面具下面是一张白惨惨的脸,仔细看还能依稀分辨出人的五官。整颗人头上都没有毛发,脸孔非常削尖,已经有点畸形的程度,它的眼睛几乎只是一条长长的缝,两只青色的眼珠在两条缝里发着寒光,乍一看非常像一只正在狞笑的人面狐狸。
"青眼狐尸。"吴三省的声音压得很低,"操。"
"什么?"吴邪问。
"青眼狐尸。"吴三省说,"传说中的一种东西。尸体不会腐烂,眼睛里嵌着绿色的石头,能散发出一种……"
他没说完。
因为空气变了。
不是霉味变了——是空气本身变了。像有什么东西从青眼狐尸的身体里渗出来,渗进空气里,渗进他们的肺里。
吴邪最先感觉到。
他的手电开始抖。不是手在抖——是眼前的东西在抖。墓室的墙壁在晃动,壁画上的蛇和虫好像在动,像要从墙上爬下来。青眼狐尸的眼睛里发出的绿光变得更亮了,亮到刺眼,亮到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别看它的眼睛!"吴三省吼了一声。
太晚了。
吴邪已经看了。
幻觉来得很快。
吴邪看到的第一个变化是墓室的墙壁——墙壁上的壁画活了。蛇从墙上爬下来,虫从地上涌出来,狐从阴影里走出来。
它们不是真的——他知道它们不是真的——但它们看起来太真了。蛇的鳞片在手电光里闪着光,虫的甲壳发出咔咔的声响,狐的眼睛是绿色的,和青眼狐尸的眼睛一模一样。
然后他看到了人。
不是吴三省,不是潘子,不是大奎,不是张起灵。是另一些人——穿着铠甲的士兵,拿着刀和矛,从墓室的四面八方涌出来。他们的脸是灰色的,眼睛是绿色的,嘴巴张开,发出无声的尖叫。
吴邪后退了一步。
他的背撞到了什么东西。他转过头——是潘子。潘子的脸在手电光里很白,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在发抖。
"潘子——"吴邪伸手去拉他。
潘子看到的不是蛇和虫和狐。他看到的是火——墓室在燃烧,火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热浪扑在脸上,烤得皮肤发疼。他在火里看到了人——
不是敌人,是战友。十几年前死在他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从火焰里走出来,脸是烧焦的,眼睛是空洞的,嘴巴张开,像在叫他的名字。
"别过来!"潘子吼了一声,拔出了刀。
他的刀砍向了空气——但在他的幻觉里,他砍的是那些从火焰里走出来的死人。
大奎的反应更直接。他看到的不是蛇、虫、狐,也不是火和死人。他看到的是黑暗——纯粹的、绝对的黑暗,像被关在一个没有光的盒子里。他在黑暗里听到了声音——脚步声,呼吸声,刀出鞘的声音。有人在靠近他。他看不见是谁,但他知道有人在靠近。
他挥刀。
刀砍到了什么东西——不是空气。是潘子。
潘子的手臂上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立刻涌出来。
"大奎!你他妈——"潘子吼了一声。
但大奎看不到他。大奎还在黑暗里,还在挥刀。
王胖子也中招了。他看到了金子——满地的金子,金砖、金条、金元宝,堆得像小山一样。他伸手去抓,抓到手里的金子变成了蛇,蛇缠上他的手腕,他甩不掉,越缠越紧。他开始在地上打滚。
吴三省的反应比他们好一些。他下墓的经验丰富,在幻觉刚开始的时候就闭上了眼睛,用手捂住了口鼻。他知道青眼狐尸的致幻能力是通过空气传播的——不呼吸就能减轻幻觉。
但他闭眼之后,幻觉没有消失——只是从视觉变成了听觉。
他听到了声音。
很多声音。有人在叫他的名字,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骂。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像洪水,把他淹没在声音里。
他咬紧牙关,不睁眼,不松手。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三爷。”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三爷。你为什么不救我?”
吴三省的手在发抖。
张起灵站在石室中央。
他的呼吸变深了——深到胸腔像一口井,每一次呼吸都从井底打水上来。太宰幸趴在他背上,冰冷的体温透过衣服渗进他的后背,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脊柱。
幻觉来了。
碎片从意识的边缘涌上来——雪、手、歌、红色。碎片在涌上来的时候带着声音和画面,像涨潮时的海水漫过脚踝、膝盖、腰、胸。
但碎片不是幻觉。
碎片是真的。
张起灵知道它们是真的。天授之后,碎片一直在他身体里浮沉——浮上来又沉下去,像水底的石头被水流翻了一下又落回去。青眼狐尸的致幻气息没有制造新的幻觉——它只是把他已有的碎片搅动了,让碎片浮上来得更快、更多、更猛。
他闭上眼睛。
碎片在黑暗里翻涌。雪、手、歌、红色。白玛的脸。太宰幸的背影。石屋里那盏油灯。花海里那朵红色的花。巨石上那两个轮廓。
碎片太多了。多到他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被致幻气息搅出来的。
但他不需要分清。
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他闭上眼睛,把手伸到背后,按在太宰幸的脊柱上。感受着她极浅的呼吸——吸气。呼气。
她的呼吸是锚。
在所有碎片翻涌的时候,她的呼吸是唯一真实的、不被幻觉搅动的东西。她的呼吸很浅,很冷,像一根极细的线,从幻觉的潮水里伸出来,连着他。
他抓住那根线。
睁开眼睛。
幻觉还在。蛇在墙上爬,虫在地上涌,狐在阴影里走。但这些东西都是假的。他知道它们是假的。
因为他背上有一个人。
他迈步走向青眼狐尸。
吴邪的幻觉越来越重了。
蛇从墙上爬下来,缠上了他的脚踝。虫从地上涌上来,爬上了他的腿。狐狸从阴影里走出来,蹲在他面前,绿色的眼睛盯着他,嘴巴张开,露出尖牙。
他想跑,但跑不动。脚被蛇缠住了,腿被虫覆盖了,面前蹲着狐狸。士兵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灰色的脸,绿色的眼睛,无声的尖叫。
他张嘴想喊——
一块东西掉进了他嘴里。
那东西是从上面掉下来的。他张嘴喊叫的瞬间,一块冰凉的、金属质感的薄片从穹顶的方向落下来,准确地落进了他张开的嘴巴里。
他呛了一下。
刻着"阴西宝帝"四个字的薄片在他嘴里化开——不是化成碎片,是化成液体。一股苦涩的、像胆汁一样的液体瞬间流进他的喉咙里,苦到他的舌头根都麻了。他想吐出来,但液体流得太快,已经顺着喉咙滑下去了。
然后——
幻觉碎了。
像一面镜子被砸碎了,碎片从四面八方落下来。蛇从脚踝上消失了,虫从腿上消失了,面前的狐狸不见了,士兵不见了,火焰不见了,黑暗不见了。
石室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石壁,壁画,青眼狐尸。
吴邪跪在地上,咳了好几声。嘴里全是苦味,舌根发麻,
张起灵走向青眼狐尸的时候,吴邪看到了他。
"张——"吴邪想叫他的名字,但嘴张开了,声音却被其他人的声响吞没了。
张起灵走到青眼狐尸面前,蹲下来。
他的手伸向青眼狐尸的眼睛——那两颗嵌在眼眶里的绿色石头。石头在手电光里发出幽幽的绿光,光在他指尖上跳动,像活物。
他一把拔出了左眼。
石头从眼眶里拔出来的瞬间,发出一声极尖锐的啸叫——不是从石头里发出的,是从空气里发出的,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断了。啸叫声在墓室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青眼狐尸的左眼眶空了,留下一个黑洞洞的窟窿。
吴三省、潘子、大奎和胖子同时清醒过来。
吴邪的手电掉在了地上,光柱在地上打转。他弯腰捡起来,抬头,看到张起灵蹲在青眼狐尸旁边,手里捏着一颗绿色的石头。
"你……"吴邪说不出话来。
张起灵站起来,把绿色石头放在地上。然后他走向青眼狐尸的右侧,拔出了右眼。
第二声啸叫比第一次轻了很多。啸叫消失后,石室彻底安静了。
青眼狐尸的两只眼睛都没了。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对着穹顶,像两个干涸的井。
"好了。"张起灵说。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