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客有时会想,如果找到太宰幸,他会怎么样呢?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而韧的线,缠绕在他意识深处,不松不紧,却从未断过。
一开始,他想着,如果找到太宰幸,自己一定会询问理由。问什么,问为什么离开,问为什么不告而别,问那些沉默的夜里她望向远方时,眼底究竟藏着什么。
他甚至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语气要平静,姿态要从容,就像张家人该有的样子。他会在某个无人的地方拦住她,用最平淡的声音说出最沉重的问题,然后等她回答。他以为只要有了答案,那些横亘在胸腔里的钝痛就能消散。
后来,他想,只要她出现就好。
这个念头是什么时候改变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或许是某次独自走过一条长街,看见一个相似的背影,追上去却发现是陌生人;或许是某个雨夜,他坐在屋檐下,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记不清她的声音。
那些精心准备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地褪色,最后只剩下最朴素的愿望——活着就好,出现就好,哪怕什么都不说,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确认她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某个角落。
他开始害怕。
不是害怕找不到她,而是害怕自己有一天会忘记为什么要找她。
人的记忆是不可靠的东西,尤其是像他这样活过百年的人。那些面孔、名字、温度,都会在漫长的时光里被磨去棱角,最终变成一片模糊的白。他怕太宰幸也会变成那样——一个熟悉却叫不出名字的轮廓,一段知道发生过却拼不完整的故事。
所以他反复地想,反复地在脑海中描摹她的样子,像是在跟遗忘做一场注定会输的战争。
可惜,她一直没出现。
《一千零一夜》里有个故事:所罗门王将一个叛逆的恶魔封入铜瓶,沉入深海。最初一百年,恶魔发誓要报答救他的人;第二个百年,发誓要让他成为世上最富有的国王;第三个百年,誓言变成了报复——谁敢放他出来,他就杀死谁。
张海客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笑了。
他笑的不是故事本身,而是那个恶魔的愚蠢。三百年就能把感恩变成杀意,未免也太短了。
岁月在张海客身上留下的痕迹比旁人更深。他活得太久,见过太多人的离去,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失去。
可后来他发现,自己笑得太早了。
他不是那个被关在瓶子里的恶魔。他是那个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