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的影子被微弱的灯火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一道黑色的瀑布,从屋顶流向地面,却在某个地方突然断了,像被什么东西切断了,又像被什么东西吞噬了。
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变得更小了。那黄豆大的光焰缩成了米粒大,颜色从橙黄变成了青白,像一颗即将燃尽的星。
“还有一件事,”老人说,声音变得更轻,像随时会断的线,“白玛在祭坛上唱完那支歌,走下祭坛的时候,有人问她:'圣女要去哪里?'她说:'去有人的地方。'那人又问:'人有什么好的?'她说……”
老人停住了。他的眼睛望向屋顶,像在确认某个很久以前的画面。
“她说:‘人会死。’”
屋里静了一瞬。
“那个问话的人愣了。我也愣了。谁也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圣女说人会死,像在说一件好事。”
老人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声响,分不清是笑还是咳。
“然后她说:'正因为他们会死,所以活着的时候,每一个拥抱都是真的。'”
油灯的火苗剧烈地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康巴落的雪不会化,湖不会干,祭坛不会塌。但正因为它什么都不会失去,所以它什么都不曾拥有。'”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越走越远。
“'人会老,会病,会忘事,会死。但正因为他们会忘,所以记住才有意义。正因为他们会死,所以在一起的时候才——'”
老人的声音断了。不是忘了,是说不下去了。他的嘴唇还在动,但没有声音从那副破损的嗓子里挤出来,只有气流在喉管里打转,像一只困在笼中的鸟。
炕边的中年男人低声:"老人家,歇一歇。"
老人摆了摆手,闭上眼睛,喘了很久。那喘息声在屋里回荡,像水灌进破底的船。
他重新睁开眼睛,昏黄的眼瞳里映着那一点将尽的灯火,像两枚被火烤过的旧铜钱。
“最后半句,她没说完。”老人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或者说,她说了,但我没听清。雪太大了,风太响了,她走得太快了。我只看见她的嘴在动,看见她的笑还挂在嘴角,看见她的背影消失在祭坛后面的雪幕里。”
他停了很久。
“但我猜到了。”
张起灵在黑暗中动了一下。
“她说的是——'所以在一起的时候,才珍贵。'”
老人说完这句话,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的头慢慢偏向枕头,灰白的头发散在枕面上,像一蓬被风吹散的枯草。
他的眼睛还睁着,但已经不再看任何人,而是望向某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地方——那里有雪,有湖,有祭坛,有一个穿白色袍子的女人,她的嘴在动,她的笑还挂在嘴角,她的背影正在消失。
“她还说了一句话,”老人的声音已经微弱到几乎不可闻,像灯芯将尽时的最后一缕烟,“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祭坛。那一眼不是留恋,是确认。确认她真的要走了。确认她不会回来了。然后她说——”
他的嘴唇动了动。
“'雪会再下的。'”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张起灵在屋里站了很久。
久到油灯的火苗终于跳了一下,彻底熄灭。屋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漏进来的、极微弱的雪光。
张海客在门边,看不清张起灵的脸。
"族长。"他低声叫。
那声音在黑暗里像一颗石子落入深潭,没有回响,只有一圈一圈的涟漪在空气中扩散,然后也消失在黑暗里。
张起灵没有应。
他向前走了一步,走到炕前,在黑暗中极轻地、极轻地弯了一下腰——不是行礼,是某种更旧的东西,像孩子在母亲床前弯下的腰。
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
张海客侧身让开。张起灵从他身边走过,脚步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落在水面上。
"族长。"老人在黑暗中叫了一声。
张起灵在门口停住。
"白玛还说过一句话。"老人的声音从炕上传来,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她说:'如果我有了孩子,我会教他唱这支歌。不是作为圣女的歌,是作为母亲的歌。'"
张起灵在门口站了一息。
然后他说:"她教了。"
声音很轻,像对自己说。
然后他走进雪里。
雪下大了。
张起灵站在旧宅的荒院里,仰头看着天。雪花落在他脸上,不化,像二十年前落在白玛头发上的雪。
张海客跟出来,站在他身后左半步。
张起灵闭上眼睛。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的眉骨上,落在他的嘴唇上。很冷,但不够冷。不够冷到让他忘记那个温度——那只手的温度,那个怀抱的温度,那支歌的温度。
"族长。"张海客又说。他的声音被雪花滤过了,变得很轻,很软,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不是族长。"张起灵说。
张海客愣了一下。
张起灵睁开眼睛,雪花从他睫毛上落下来。他转头看向张海客,目光很静,像被雪盖住的湖。
"是小官。"他说。
张海客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他说:"……小官。"
张起灵转回头,继续看着天。雪还在下,像永远不会停。
"她教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雪花还轻,"但我忘了。"
张海客没有说话。他站在雪里,站在张起灵身后左半步,像影子一样沉默。
旧宅的荒院里,只有雪落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