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拉寺在墨脱的一处山腰上,背靠雪山,面朝峡谷。
寺不大,白墙红檐,经幡在风里翻飞,铜铃在檐角叮当作响。寺前有一条石阶,从山脚一直铺到寺门,一共一百零八级,每一级都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
张起灵走到石阶底时,停了一下。
张海客在他身后,看见他停住,也停住了。
“怎么了?”
张起灵没有答。他看着那一百零八级石阶,目光从最下面一级,一级一级往上看,最后落在寺门上。寺门半开,门缝里透出酥油灯的光,昏黄,温暖,和周围冷硬的雪山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
“走吧。”他说。
两人拾级而上。石阶很陡,每一步都要抬得很高。张起灵走得不快,但很稳,脚落在每一级石阶上都没有声音。张海客跟在后面,脚步比他重一些——他的腿在翻山时伤过,虽然已经处理过,但走长阶时还是会隐隐作痛。
走到第七十二级时,寺门里出来一个人。
是个年轻僧人,穿着绛红色的僧袍,手里拿着一串念珠,脸上带着那种在高原生活的人才有的、被日光和风雪打磨出来的平静。他看见张起灵和张海客,停住了脚步,双手合十。
“二位施主。”
张起灵看着他。
年轻僧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张起灵脸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几乎像是无意。但张海客注意到了,那一瞬里,年轻僧人的眼睛里有某种认出了什么的神色。
“求见上师。”张起灵说。
“上师知道二位会来。”年轻僧人说,“请。”
他侧身让开,领着两人走进寺门。
吉拉寺的院子不大。正殿在北面,东西各有一排僧房,院中央是一棵极老的菩提树,树干粗到三人合抱,枝叶遮住了半个院子。菩提树下有一块巨石。
那块巨石很大,约莫一人高,两人宽,通体青灰色,表面粗粝,像从山体上直接劈下来的。石头周围没有杂草,地面被扫得很干净,像有人每天都在打理。
张起灵的目光在那块巨石上停了一息。
年轻僧人领着他们穿过院子,走到正殿门前,停下。
“上师在殿内。”他说,“请二位自行进入。”
他行了一礼,退走了。
张海客看了张起灵一眼。张起灵推门进去。
正殿里很暗。酥油灯供了数十盏,火苗在铜盏里跳动,把墙壁上的唐卡照得忽明忽暗。殿中央是一座佛像,金身已经氧化发暗,但眉眼间的慈悲依然清晰。佛像前摆着一只铜钵,钵里有净水,水面映着酥油灯的光。
佛像左侧,一个老人坐在蒲团上。
他穿着旧僧袍,袍子的颜色已经洗得发白,看不出原来的绛红。他的头发全白了,很长,垂在肩上,像一条银色的河。他的脸很老,皱纹密布,但眼睛是亮的——不是年轻人的亮,是那种活了很久、看过了很多东西之后、依然没有熄灭的亮。
上师。
张起灵走到他面前三步处,停住。
他没有行礼。不是不懂礼,是不知道该行什么礼。他是张家族长,是张起灵,是白玛的儿子——每一种身份在这座寺庙里都对应着不同的礼节,而他此刻不知道自己该以哪一种身份站在这里。
上师看着他,看了很久。
殿内只有酥油灯的火苗在跳动。火苗跳一下,上师脸上的皱纹就变一下,像水面上的涟漪。
“坐。”上师说,声音苍老但清晰,像山涧里的水,不急不缓。
张起灵没有坐。
上师没有催他。他只是看着张起灵,目光很平静,像在看一朵云从窗前飘过——不挽留,也不驱赶。
“你来找白玛。”上师说。
张起灵的目光动了一下。很轻,像水面被风拂过,但没有起浪。
“是。”
上师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像在读一封写了很多年、却始终没有寄出的信。
“白玛在这里。”上师说,“她等了很久。”
张起灵的手指在袖中极轻地收紧了一下——只一下,然后松开。如果不是张海客站在门外、透过门缝一直在看,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个动作。
“但你现在见不了她。”
张起灵看着他。
上师抬起手,指了指殿外的方向——院中那块巨石的方向。他的手指很瘦,骨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上有厚厚的茧——那是常年转经筒和捻念珠磨出来的。
“你心里有太多东西。”上师说,“这些东西把你填满了,像石头被泥沙塞住,水流不进去,也流不出来。”
他顿了一下。
“白玛等的是她的儿子。不是张家族长。”
张起灵站在那里,没有动。
上师继续说:“你现在的状态,去见她,你也看不到她。你会看到张家族长应该看到的——一个圣女,一段往事,一个可以被归档的节点。但你不会看到你的母亲。”
张起灵的手指在袖中又收紧了一下。这一次没有松开。
“院中有一块石头。”上师说,“从明天开始,你每天凿它。凿到它变成你心里想的那个样子为止。什么时候凿成了,什么时候见白玛。”
“凿什么?”张起灵问。
上师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我不知道。”他说,“只有你知道。”
上师没有再说。
他低下头,重新开始捻手中的念珠。菩提子在指间一颗一颗地转过去,发出极轻的、像心跳一样的声响。
“去吧。”上师说,“天快黑了。明天开始。”
张起灵从正殿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峡谷对面的雪山被夕阳染成了暗红色,像一块被火烧过的铁。天边的云层很厚,从西往东压过来,像要吞掉整座山。风变大了,经幡翻飞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夹杂着铜铃的叮当声和转经筒的嗡嗡声,混在一起,像某种古老的、听不懂的咒语。
张海客在院中等着。他靠在菩提树的树干上,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微曲,右脚踝处能看到绑着的绷带——翻山时伤的,一直没有好透。
他手里拿着一只水囊,水囊里的水已经喝完了,他只是握着,手指在水囊的皮面上无意识地摩挲。
看见张起灵出来,他站直了身子。
“怎么样?”
“白玛在这里。”张起灵说。
张海客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的手在水囊上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但不能见。”张起灵接着说,“上师让我先凿院中那块石头。凿成心中所想,才准见。”
张海客看了一眼院中那块巨石。青灰色,粗粝,一人高,两人宽。凿成心中所想——那得凿到什么时候?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上师还说了什么?”他问。
张起灵沉默了一息。
“他说,天授封住的不是记忆,是看记忆的眼睛。”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转述一份记录,“他说我不敢。”
张海客看着他。
张起灵的表情没有变化。他说“不敢”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凿石头”一样平。但张海客知道,能把“不敢”说得这么平的人,要么是真的不怕,要么是怕到了极点,已经没有力气去表达怕了。
张起灵不是前者。
“我去查。”张海客说。
张起灵看向他。
“你在寺里凿石头,”张海客说,“我去康巴落族打听白玛夫人的消息,也打听太宰的线索。太宰既然受白玛夫人所托,也许康巴落族中有她们的消息。”
他顿了一下。
“太宰失踪之前,最后出现的地点在张家水道源头。她留下的东西——匕首、资料、诱饵——都指向她是有计划地消失的。”
“但她消失的方向没有痕迹。一个有计划的人不会不留痕迹,除非她不想被找到,或者……”
“或者她去的那个地方,本来就没有路。”张起灵说。
张海客点头。
“白玛夫人是康巴落族的圣女。如果太宰幸和白玛夫人有过联系,康巴落族中一定有人知道。”
张起灵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