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地”这件事被太宰幸暂时放到了一边。
她没有说不重要。
只是有些课,必须在他们真正走到更深的地方之前先补上。
这门课不在张家的训练里,也不在太宰幸从前那些听来便让人脊背发凉的课程表中,它甚至有一个很不像太宰幸会取的名字,叫活力清炖鸡。
张海客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时,整个人沉默了很久。
“你再说一遍?”
太宰幸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只砂锅,锅里正冒着热气。
那热气很香。
不是药味,也不是张家厨房里那种寡淡的肉汤味,而是一种很干净、很温暖、让人闻了便觉得腹中发空的香气。
小官站在一旁,看着那锅汤,没有说话。
张海客看了看砂锅,又看了看太宰幸。
“你确定这不是毒?”
太宰抬眼:“不是。”
“那为什么名字听起来比毒还可疑?”
“因为发明它的人取名一向很随便。”
张海客立刻抓住重点:“不是你发明的?”
太宰垂下眼,拿木勺轻轻搅了一下汤。
“我父亲。”
屋里静了一瞬。
张海客原本还想说什么,听见“父亲”两个字,话便收住了。
太宰治。
心操师。
公认的“最像神的人”。
那个被传作“作为太宰的敌人,最不幸的事,就是成为太宰的敌人”的人。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会发明一种叫“活力清炖鸡”的东西。
张海客想象了一下,觉得脑子里那位可怕的心操师忽然变得更加可怕了。
“它有什么用?”小官问。
太宰看向他。
“喝下去后,会在三天内精力百倍。”
张海客眉头一挑:“听起来不错。”
太宰继续道:“然后失去这三天的记忆。”
张海客:“……”
他看向砂锅的眼神立刻变了。
“不喝。”
太宰淡淡道:“我改过了。”
张海客警惕道:“改成什么样?”
“喝下之后,会先一片空白。”
小官抬眼。
张海客更警惕:“然后?”
“三天后恢复记忆。”
张海客缓慢地把勺子放远了一点。
“也就是说,原本是先精神百倍,再忘三天。你改成了先失忆三天,再恢复?”
“不是失忆。”太宰说,“是空白。”
“这有什么区别?”
太宰看着他:“失忆是丢了。空白是暂时看不见。”
屋里安静下来。
小官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看向太宰:“为了天授?”
太宰幸的手顿了一下。
“嗯。”
张海客也安静了。
天授。
它不像普通的失忆。
普通的遗忘,是从人身上拿走一部分过去。
而天授更像一种覆盖。
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你脑子里原本清晰的路、名字、目的和因果一层层擦掉。醒来时,你仍旧是你,身体还记得怎么呼吸,怎么走路,怎么握刀,可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张家把它说得很玄。
像命。
像规矩。
像族长必须承受的东西。
太宰幸不喜欢这种说法。
她说:“凡是会发生在人身上的事,就一定会留下可观察的痕迹。张家把它说成天命,是因为这样比较方便让人服从。”
所以她在一个很普通的夜晚,煮了一锅活力清炖鸡。
“我不能真正制造天授。”太宰说。
她把两只碗摆到小官和张海客面前。
“也不可能让你们现在真的经历它。”
张海客看着碗里的汤,低声道:“所以你打算用这东西和幻境模拟?”
“嗯。”
“喝下去后,我们会忘记自己是谁?”
“会。”
她看向小官。
“空白不是黑暗。黑暗至少还有方向,知道自己看不见。空白更麻烦,你会不知道自己缺了什么。”
小官安静地听着。
太宰继续道:“所以这一课,不是让你们对抗遗忘,而是教你们在一片空白中稳定下来。然后再决定自己要做什么。”
张海客沉默了一下,道:“听起来像重新做人。”
太宰看他:“差不多。”
小官低头看那碗汤。
汤很清,上面浮着一点金色的油花,香气温和,几乎不像会带来那么危险的后果。
太宰说:“你们可以不喝。”
张海客一怔。
他本来以为太宰会像从前那样直接命令他们。
小官也抬起眼。
太宰幸坐在灯下,仍旧是十二三岁少女的模样。可她的神情比往日更认真。
“这课不一样。”她说,“不是所有训练都该被强迫接受。”
张海客问:“为什么?”
太宰垂眼看着砂锅里的热气。
“因为这一次,我会动你们的记忆。”
屋里静了。
她说得很轻,却很郑重。
“哪怕只是模拟,哪怕之后会恢复,也一样。”
“所以你们自己选。”
小官看着她。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太宰说过,控制身体不是为了把自己变成工具,而是在别人试图夺走你时,仍能留下一点只属于自己的地方。
现在,她把选择权放到了他们面前。
小官端起碗。
张海客看了他一眼,叹了一口气,也端起来。
“我就知道。”
太宰看向他。
张海客道:“他喝,我能不喝吗?”
太宰道:“能。”
张海客笑了一下:“那也喝。”
小官低声问:“会很难受吗?”
太宰想了想:“会很茫然。”
“疼吗?”
“不疼。”
“你试过?”
太宰沉默片刻。
“试过。”
张海客立刻放下碗:“你又拿自己试药?”
太宰看他:“不然拿你试?”
张海客一时无话。
小官却皱起眉:“以后先告诉我们。”
太宰幸抬眼。
小官说:“不要一个人试。”
屋里安静了一瞬。
太宰垂下眼,声音很轻:“下次。”
张海客低声:“你最好记得。”
太宰没有反驳。
鸡汤很好喝。
这件事让张海客非常不安。
他喝完以后坐在桌边,神情复杂。
“太宰。”
“嗯。”
“如果不是会失忆,这汤其实很不错。”
太宰幸淡淡道:“谢谢。”
张海客更不安了:“你居然说谢谢。”
小官把碗放下:“开始了吗?”
“快了。”太宰说。
张海客道:“能留什么遗言吗?”